楊群召喚出那兩具金剛傀儡之後,擂台上的局面在極短的時間之內發生了本質性的逆轉。方才還被劉弘以饕餮吞天一拳震退至擂台邊緣吐血的楊群,此刻在兩具金屬巨人的左右拱衛之下重新穩定住了自己的進攻節奏。
每當劉弘試圖從某個角度切入對他進行壓制性打擊時,左右兩具金剛傀儡便會同時揮動粗壯如殿柱的巨臂,以一道寬厚到幾乎無法繞過的打擊面將劉弘的攻勢硬生生阻截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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轟!其中一具金剛傀儡右臂猛然橫掃而過,那一擊的軌跡覆蓋了將近半座擂台的寬度,劉弘的身形在那道灰黑色鐵臂抵達之前的片刻以極限側移閃避開來,但他的餘光捕捉到了自己身後那根精鐵柱子在傀儡重擊之下的結局,海碗粗的鐵柱被攔腰砸彎了將近九十度,整根柱子從固定基座之中被硬生生打飛了出去,帶著一聲尖銳的金屬撕裂音翻滾著撞在了擂台的另一側邊緣,發出轟隆一聲悶響之後才堪堪停住。
擂台的邊緣已經因為數根柱子的先後損毀而呈現出一道參差不齊的缺口,那片缺口像是一頭被啃去了邊緣的獸骨,裸露著粗糙而猙獰的斷口。
一個楊群可以對付,但三個「楊群」的合擊力量已經超出了劉弘在硬碰硬層面能夠承受的合理上限。
劉弘的身形在擂台的剩餘空間之中輾轉騰挪,將身法神通施展到了極致,整個人如同一道被風吹拂著反覆變向的輕煙,在那三股力量編織的攻擊網絡之中尋找著不斷縮小的時間窗口和空間裂隙。這種高速的閃避極大地消耗著他的注意力和靈力的微調消耗,雖然暫時還沒有受到實質性的傷害,但持續下去絕不是長久之計。
「一定是還有機會的!」
劉弘在那片密集到幾乎令人窒息的攻擊間隙之中保持著冷靜的觀察和判斷。
旋即開啟「法眼」,目光反覆掃過那兩具金剛傀儡的每一個關節、每一處可能的接合點,最後在它們頭部發現那枚菱形的晶石核心的位置。
所謂傀儡不過是死物罷了,以劉弘前世的思維來理解那就是某種特製的「機器人」,雖然材料和驅動方式截然不同,但底層邏輯應當是相似的,這種被外力操控的戰鬥造物必然有著某種可以被精準打擊的薄弱環節。
要麼直接摧毀它的核心動力系統使傀儡徹底失效,要麼擊敗操控傀儡的人使失去指令來源的傀儡自行停滯。
這兩條路徑之中無論哪一條走通了,眼前三打一的困局都會迅速瓦解。
擂台的邊緣已經在楊群和兩具傀儡的連續轟擊之下變得滿目瘡痍,數根精鐵柱子歪斜斷裂,青石地面也因為巨力衝擊而出現了多處龜裂紋路,如同一張被反覆撕扯拉扯的舊皮。
劉弘的身形在這些殘骸之間穿梭飛躍,將楊群和傀儡的每一次合擊都引向那些已經損壞的柱子或者地面上的裂縫,儘可能利用地形來延緩它們合圍的速度。
而經過這幾輪大幅度的游擊周旋之後,劉弘清晰地捕捉到的那幾個關鍵信息:
金剛傀儡的每一拳每一擊都有著駭人的巨力加成,但它們在變向和追擊速度上遠遠不如楊群本人靈活。
楊群可以憑藉瞬步跟上劉弘的移動軌跡,可那兩具金屬巨人每一次發力之後都需要一個稍長的收勢調整期才能重新改變攻擊角度。
就是這一點時間差,就是自己最後的機會。
與此同時擂台周圍的觀戰區之中,那些同樣進入了決賽名單的精英考生們正以各自不同的視角審視著台上這場重新洗牌的對局。
張溫望著擂台上那道在楊群和傀儡之間反覆穿梭、被追得幾乎沒有還手之力的青色身影,微微搖了搖頭,語氣之中帶著幾分客觀到近乎冷淡的判斷:
「想不到楊群在初賽的時候居然隱忍了那麼久,這兩具傀儡他從始至終沒有動用過。兩具大力金剛加他自己的煉體拳法,這就是三倍的巨力疊加……這個劉弘,恐怕應該輸了吧。「
他身旁的金岳卻在這個時候發出一聲不以為然的輕哼,抬起下巴指了指擂台上某個細節:
「你說他輸還太早了!你仔細看看,楊群手握兩具金剛傀儡之後實力確實暴漲,但他從剛才到現在根本不敢主動脫離傀儡的掩護範圍單獨追擊劉弘,這一點你們難道都沒看出來?「
金岳這句話像一把鑰匙插進了一扇原本緊閉的門鎖之中,周圍數名考生的目光同時為之一變。
被這麼一提醒,眾人重新審視擂台上的攻防格局時果然發現了那個被粗糲的聲勢所掩蓋的結構性問題:
楊群的瞬步速度可以與劉弘保持同步,但單獨對位時他根本不是劉弘的對手,方才那記饕餮吞天將他連人帶拳震飛的場面至今還刻在所有人的記憶之中。
所以楊群現在根本不敢脫離兩具金剛傀儡的合擊掩護範圍獨自追擊劉弘。
而另一方面,兩具金剛傀儡雖然能夠以巨力區域壓制劉弘的移動空間,可它們追不上劉弘的速度,每一次合圍總是差了那么半步的距離。
這兩條缺陷如同兩根相互矛盾的繩索,將楊群原本看似無懈可擊的三體合擊陣型暗中束縛在一個極其微妙的死結之中,三者合一則攻守兼備,但分開則各有短板。
劉弘雖然看起來像是被按在擂台上被動挨打的局面,可真正仔細看透了那一層之後就會發現並沒有看起來那麼危險。
馮璋在旁邊的座位上聽完金岳的分析後沉默了片刻,然後給出了一個更加凝練的評價:
「這個劉弘大智若愚!他的每一次閃避都不只是單純的閃避,而是在誘導楊群的陣型出現偏移和錯位。你仔細看他的落腳點,每一次都在把一個傀儡引向另一個傀儡的移動路線上,讓它們互相擠占彼此的空間。這哪裡是被動挨打,這分明是在拆對方的台。「
孔嘉一直安靜地坐在馮璋側後方,此時終於開了口,他的語氣比金岳和馮璋都要冷峭幾分,目光鎖定在擂台上那道青色身影之上:
「就算他暫時沒輸,我也看不到他打敗楊群的希望。只要楊群一直維持這種三人一體的陣型不犯錯,劉弘再怎麼閃避也只是在拖延時間而已。科舉武試雖然沒有規定時間上限,但消極應戰的判定標準擺在那裡,兩位主考官坐在上面看著,他不可能一直這樣閃避下去。他如果真想獲勝,遲早得做點什麼來打破這個局面。「
這句話像一塊沉甸甸的石子落進了水面,周圍的幾名考生都沉默了片刻沒有接話。他們心裡清楚孔嘉說的是事實,武殿高台之上吳雄和白闕兩位主考官的目光從來沒有離開過擂台,在這種持續防守退避的態勢之下,若是時間拖得太久、反擊的主動性太低,即便沒有受到實質傷害也可能被判定為消極避戰而失去晉級資格。
劉弘能夠在擂台之上繼續閃避下去的空間正在以不可見的方式加速收縮著,擂台外的萬千雙沉默注視的目光如同一道無形的壓力場,將他從四面八方牢牢裹在了那片青石地面的中央。
而就在這個節點之上,楊群終於等到了他認為合適的時機。劉弘在一次側向閃避時被兩具傀儡的巨臂逼到了擂台角落附近那片因為柱子損毀而變得狹窄的區域,退路被半截橫倒在地的精鐵柱殘骸堵死了半邊。
楊群眼中寒光一閃,右手在腰間一抽,一柄通體泛著銀藍色冷光的雁翎長刀被他猛然拔出了鞘,刀鋒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一道冰寒刺骨的刀氣從他刀尖迸射而出,貼著地面橫掃過去封鎖了劉弘唯一的側向移動通道。
與此同時左右兩側的兩具金剛傀儡同時揮動巨臂,一左一右如同兩扇正在合攏的城門般朝著劉弘所在的位置猛然夾擊。
這一刻劉弘的反應快到了連他自己都來不及多做思考的程度,左手向前一揮,一面通體泛著星紋銀光的星隕盾從他臂側飛出瞬間暴漲至一人高,將正面那道刀氣的絕大部分鋒芒硬生生格擋開來,盾面上傳來刺耳的刮擦聲和劇烈的震動卻並未崩裂。
同一瞬間劉弘的右手從腰間探出猛地抖開了一條紅光繚繞的赤紅長綾,那條紅綾如同活物般迎風飛射而出,以極快的速度和極刁的角度纏繞上了右側那具金剛傀儡的右臂和腰部關節,將它在合攏半途之中牢牢束縛了半個動作。
緊接著劉弘的左手又飛快地從袖中取出一張「土牢符」,靈力一催便甩了出去,符紙在左側那具傀儡頭頂炸裂開來化作一層厚實的土黃色半透明牢籠,將那具正要揮臂砸下的金屬巨人瞬間封困在了一片半凝固的土系靈力屏障之中。
三個動作連續完成的時間極短,如同三支箭從同一張弓上依次離弦。
劉弘本人趁著左右兩側傀儡的攻勢同時被限制住的那一剎那,拔出火麟劍一劍「青龍探爪」朝楊群斬去。
一道青龍劍氣,如同一頭屈爪欲探的龍形虛影從他手中轟然擊出,直直地劈向正面位置尚未完成二次蓄力的楊群。
那道青龍探爪的劍氣速度極快,楊群倉促之間以雁翎長刀橫架格擋,刀劍相交的衝擊力將他連人帶刀向後逼退了數步的距離,胸口那道方才被饕餮吞天震傷的內腑在這一擊的餘震之下又是一陣翻湧。
而在逼退楊群的那一息之間劉弘沒有絲毫停頓,雙掌在胸前快速結印,靈力從指尖滲出凝為兩道冰藍色的波紋朝地面蔓延而去,一道「冰凍術」沿著楊群腳下的青石地面急速擴散將他的靴底凍在了原地。
緊隨其後的是一道「冰牆術」從楊群正前方轟然升起攔住了他的視線和前進方向。
楊群在片刻的遲滯之後立刻以火系法術反擊,一團熾烈的火球從他掌中轟出將冰牆炸得粉碎,碎冰和火焰的碎片四散飛濺如同無數細小的流星在擂台之上炸開。
然而就在楊群全力破解那道冰牆封鎖的同一時刻,劉弘的劍已經轉向了左側那隻仍然被土牢符封困在原地、正在以巨力反覆撞擊牢籠壁面的金剛傀儡。
一劍「流火燎原」,在半空中劃出一道赤紅如熔岩般的烈焰軌跡,劍身上驟然騰起一片滾滾燃燒的火雲,那一劍挾著燎原之勢猛然斬落,數千道密集的火舌如同翻湧的潮水般瞬間淹沒了整座土牢。
接著左側那具金剛傀儡在烈焰與土系屏障的雙重夾擊之下發出了短暫而沉悶的爆裂聲,它頭部那枚菱形晶石在火光中先是劇烈地閃爍了幾下明滅不定隨即徹底黯淡了下去,整具金屬軀幹的關節縫隙之間噴出一團團濃烈的黑煙和火星,然後在一聲沉悶的崩裂聲之中停止了所有的動作。
土牢撤去時它的身體歪斜著倒在了青石地面上,發出沉重而空洞的撞擊聲,像是一具終於停止了敲擊的鐵鐘從架子上墜落。
楊群在同一時刻猛然間臉色大變。他能夠清晰地感覺到左側那具傀儡與自己之間的靈識聯繫在那個瞬間如同被利剪切斷的絲線一般驟然斷裂,與他心血相連的那部分驅動感知正在以極快的速度消散和崩潰。
胸口那道內傷被這一記反噬之力猛然加重,一股咸腥的熱流從他的喉間衝上口腔,他再也控制不住地張開嘴連著吐出了數口鮮血,暗紅色的液體順著他的下頜淋淋漓漓地滴在了胸前的金剛鎖子甲之上。
劉弘沒有給他喘息恢復的時間。他的劍身之上第二道劍氣已經凝聚成形,這一次他沒有使用火焰系的攻擊,而是催動「千刃斬」。
三千多道銀白色的細小劍氣從劍身上同時迸發而出,那些劍氣彼此交錯排列成一面密集到近乎密不透風的鋒刃之網,朝著右側那具仍然被紅綾束縛著關節的金剛傀儡覆蓋了下去。
紅綾法器在那片劍氣風暴即將抵達之前自行鬆脫了束縛,一道靈光閃回劉弘的掌中,而失去了束縛的金剛傀儡還未來得及調整姿態便已經被那三千多道劍氣從各個角度同時貫穿了全身。
金屬軀幹在密集的切割聲之中迸濺出無數細碎的碎片和火花,頭部那枚晶石同樣閃爍了最後幾息便徹底熄滅,然後整具金屬巨人的身體如同被拆散的積木一般四分五裂地散落在了擂台之上,只留下一堆還在冒著青煙的金屬殘骸和斷裂的關節零件。
兩具金剛傀儡盡數被毀,楊群與它們之間的聯繫被同時切斷所造成的靈識反噬在這一刻達到了頂峰。
他的面色蒼白如紙,那件金剛鎖子甲雖然依然覆蓋著他的前胸和後背卻在失去了全部傀儡支撐之後再也提供不了額外的進攻壓制力。抬起沾染了自己鮮血的手試圖重新握緊那柄雁翎長刀,卻發現自己的虎口和腕部都在劇烈地顫抖著幾乎無法形成一個穩定的握姿。
劉弘的腳步在這一刻踏上了最後一段衝刺的距離,將靈力凝聚於右手掌心猛然翻腕向上,一道沛然的氣流在他掌前凝聚成一隻巨大的無形之手,裹挾著翻雲覆雨般的力量朝著楊群的胸口不偏不倚地推了過去。
楊群的身體被「翻雲手」擊中,如同斷了線的風箏被那道翻雲手的力量托舉著拋飛出去,他在空中划過一道平緩的弧線,越過擂台邊緣那片已經被損毀得參差不齊的邊界,然後在眾人匯聚的目光之中重重地落在了擂台下方的地面上。
楊群落地的瞬間試圖撐起身體站起來,但那口氣終究沒能續上,雙膝一軟便重新跪坐了下去,雁翎長刀從他脫力的手中滑落在地面上發出了清脆的撞擊聲。
武殿之中安靜了兩個呼吸的時間。然後那道延遲已久的、包含著承認和確認的雙重含義的巨大喧囂聲如同被憋了太久的氣流猛然衝破閘門一樣,從觀眾席的每一個方向同時炸裂開來,將整座石質殿堂灌滿了震撼的喝彩與持續不斷的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