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試初賽的那幾日劉弘幾乎沒有踏足武殿的擂台區域。按照武試規則，假丹境修士直接輪空進入決賽圈，他與李倓、寧川以及關寧本地士族出身的馮璋、金岳、張溫、孔嘉共計七人都不必參加前期的淘汰廝殺。
整整三天時間，劉弘待在客棧的院落之中打坐調息，偶爾踱到城牆上遠遠望一眼貢院方向那些隱約可聞的轟鳴和喝彩聲浪從風中傳來。他並不著急去看那七位假丹境之外的其他對手誰贏誰輸，因為他很清楚在這個階段被淘汰的人無論多麼出色，終究都跨不過假丹境這道門檻，真正的戰鬥只會在決賽圈之中展開，只有與他同樣擁有假丹修為的人才是值得全力應對的敵手。
三日後初賽塵埃落定，七百多名考生經過一輪又一輪的激烈廝殺，最終只有十三人在擂台上屹立不倒。
而在這十三人之中更有三人臨陣突破了原有的修為壁障，在戰鬥之中硬生生跨入了假丹境的層次。
這樣一來決賽圈的選手數量達到了二十人，決賽初賽開始了。
劉弘在抽籤結果出來之後看了一眼自己的對手名字：楊群，築基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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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對這個名字沒有任何印象，既不是那七位輪空假丹中的任何一個，也不是那些出身世家而廣為人知的名字。換句話說，這是一個從八百人之中一路打上來的、完全陌生的面孔。
登上擂台的時候秋日午後的陽光正從武殿高處的天窗直射而下，在青石地面上投下巨大而明亮的光斑。
劉弘站在擂台一端打量著對面那個緩步走上台的男子，楊群的身形並不如何高大魁梧，穿著普通的灰布勁裝，面容甚至顯得有些平淡無奇，但那雙眼睛在踏上擂台的瞬間微微一眯時，劉弘從中捕捉到了一種極為內斂而厚重的東西。
裁判看了一眼手中的名單確認兩人都已經就位，手掌猛然向下一揮，聲音乾脆利落地砸進空氣里：
「比賽開始！」
話音落下的同一剎那，楊群的右腳在青石地面上猛然一踏，整個人如同一座被火藥從後方瞬間推進的鐵鑄山巒，以一種看起來並不急促卻快到不可思議的速度跨過了十丈距離的一半。
他的右拳從腰間出鞘般地翻起，沒有任何蓄勢和花哨的前搖動作，那隻拳頭便已經帶著一道虛影般的殘像轟到了劉弘的面門之前。
拳風尚未真正觸及皮膚，那股被壓縮到極致的空氣便已經在劉弘的眼前形成了一層薄薄的白色空痕，如同刀鋒撕開水面時所留下的尾跡一樣清晰可辨。
強勁的罡風撲面而來，將劉弘額前的碎發全部吹得向後飛散，每一根髮絲都繃直了起來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向後拉扯。
劉弘的眼瞳在拳鋒距離自己不到三尺的瞬間收縮了一下。
「煉體修士！」
劉弘的腦海中閃過這個判斷，同時腳下的動作比思維更快地做出了反應。
他的身形在拳尖即將擊中鼻樑的那一剎那如同被風吹散的煙霧一般朝左側飄移了出去，足尖在青石地面上連續點踩了三次，每一次都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淺淡的殘影，最終在十丈開外的位置穩穩剎住了身形。
整個過程快得仿佛劉弘根本沒有動過，只是原地閃了一閃便換了位置。
而楊群那隻虛空大拳擦著劉弘肩側的空隙轟然砸過，拳勁沒有絲毫收束地直直撞向了擂台邊緣那根海碗粗細的精鐵柱子。
轟的一聲巨響如同鐵錘砸在銅鐘表面，那根被固定在青石基座之中的鐵柱劇烈地顫動了一下，整根柱身的表面清晰可見地凹陷進去了一塊深深的拳印，邊緣處鐵皮翻卷，裂痕從凹陷的中心呈放射狀向四周蔓延了數寸。
那一聲巨響迴蕩在武殿的穹頂之下久久不散，如同某種沉重而醒目的警告落在了每一個觀者的心頭。
擂台周圍短暫地安靜了一瞬。那些原本還在交頭接耳討論著前面幾場比賽的觀眾們幾乎同時住了口，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根鐵柱上新鮮留下的拳印，然後有人倒吸了一口氣，有人不自覺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似乎在想像那拳如果落在自己身上會是什麼後果。
「楊群！」
「楊群！」
隨即那片短暫的寂靜便被更加猛烈的歡呼聲和呼喊聲淹沒了，人群對強者的崇拜在擂台上從不講究出身和來歷，誰展現出了令人膽寒的力量誰便能贏得喝彩。
楊群的名字被許多聲音同時叫喊著，在武殿的石壁之間來回碰撞激盪。
而楊群本人對那片歡呼聲毫無反應。他的表情如同他出拳時的動作一樣簡潔而漠然，仿佛那根被砸出一個拳印的鐵柱只是一塊普通的木頭。
這一拳在旁觀者眼中和上一拳幾乎一模一樣，楊群的手臂動作看起來甚至顯得有些遲緩，那種慢條斯理的節奏讓人產生一種「我好像也能躲過去」的錯覺。
然而那道拳勁卻和上一拳一樣在轟出的瞬間便如同穿越了空間本身一般出現在了劉弘的面前，中間那十丈的間隔仿佛根本不存在，從出拳到拳鋒抵達目標所在的區域之間沒有絲毫可以被捕捉到的飛行軌跡。
劉弘腳下一晃再次側身閃避，拳風擦著他耳畔掠過的同時他也在高速觀察和分析著楊群那套拳法的規律。
慢與快、遠與近，這兩種矛盾的特質在楊群身上以一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完美地統一在一起。
楊群的身體動作明明不快，出拳的軌跡也完全在常人視線可捕捉的範圍之內，可那股拳勁卻總是以一種不講道理的方式瞬間跨越了本該存在的距離，仿佛時空在楊群的拳鋒之前被縮短了。
劉弘在書院期間從典籍上讀到過煉體術之中某些極高明的發勁技巧和步法身法的進階門道，但那些文字描述得再詳細也不如親眼見到來得震撼。楊群方才那幾拳所展現出來的東西顯然已經超出了普通煉體功法能夠達到的層次，更像是一種傳承極為小眾、修煉難度極高的古老絕學。
看台高處的吳雄在目睹了楊群第二拳之後本來微微後仰的身體忽然坐直了一些。他眯起眼睛盯著擂台上那個灰布勁裝的身影看了好一會兒，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聲音很低卻帶著明顯的意外：
「瞬勁！瞬步！這種地方怎麼會有人練成這種東西？」
旁邊的白闕聽見了側頭看了他一眼，吳雄便低聲解釋了兩句：
瞬勁是一種極罕見的高階煉體發勁技巧，能使出「瞬拳」的人身體幾乎沒有大幅度的動作，拳勁卻能夠無視常規的空間間隔直達目標面前。
配合瞬步使用之後更是進可攻退可守，尋常修士面對這種組合時一旦有片刻的疏忽或大意便會瞬間中招。
白闕聽完之後也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投向擂台上那個正在激戰的身影，眼底多了幾分審視的意味。
轟。轟。轟。楊群又在接下來的短暫時間裡連續轟出了七八拳，每一次劉弘都是以毫釐之差堪堪避開，每一次拳風掠過他身側時都會在空氣中留下一道白色的空痕，在陽光的照射下短暫地閃爍一瞬便消散了。
有好幾次從外圍觀眾的視角看過去楊群的拳鋒幾乎已經貼到了劉弘的面頰，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又一陣驚呼和倒吸涼氣的混合聲音，仿佛劉弘隨時都會在下一拳之中被正面命中。
可每一回當拳風散去之後劉弘都還好端端地站在擂台的另一端，衣袍上甚至連一道被拳風撕破的口子都沒有出現。
幾輪試探下來兩人之間的距離始終保持著十丈上下的間隔，一攻一閃，一進一退，如同兩股反覆碰撞又各自退開的水流。
然而無論是出拳方還是閃避方，兩人心裡都清楚方才這數輪交手不過是在彼此試探彼此的深淺。
楊群在測試劉弘的移動軌跡和反應極限，劉弘在觀察楊群那種瞬勁的發力節奏和出拳間隙。
當楊群的第九拳再次擦著劉弘的衣角掠過之後，他改變了攻擊模式，那一拳在半途之中沒有任何徵兆地變向加速，原先看起來平淡無奇的直線衝擊忽然化作了一道自上而下劈落的斬擊，力道比之前的任何一拳都暴增了數籌不止，仿佛一整座鐵質的山體被壓縮到了一隻拳頭的體積之中朝著劉弘的頭頂狠狠砸了下來。
劉弘的反應在這一刻同樣發生了改變。他不再繼續閃避，右手在胸前翻掌向上一托，掌緣之前驟然湧出一層翻騰的赤紅烈焰，一隻斗大的虛影火拳從他掌心前方凝聚成形，如同一面燃燒的盾牌般擋在了那記劈斬的行進路線之上。
轟隆一聲巨響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半空中正面硬撼到了一起，火焰被巨大的拳勁劈開成兩半朝著兩側飛散，但那道劈斬的鋒芒也在經過烈焰的阻擋之後失去了大部分後勁。
而就在火拳亮出的同一瞬間，劉弘的左手已經如同一條潛伏已久的暗蛇般從腰間探出，無聲無息地穿過烈焰與拳勁交匯處的縫隙，帶著一道肉眼幾乎無法跟上的速度轟向楊群的右側肋下，那速度和時機精準得和楊群方才的瞬拳如出一轍。
電光石火之間楊群那雙一直漠無表情的眼睛猛然閃過一道銳光。他的身體以一種不合常理的方式在半空中強行扭轉了重心，右拳還未來得及收回便以左臂倉促格擋劉弘那道從側翼而來的拳勁，同時腳底在青石地面上猛然發力向後彈射。
他的身形如同被彈弓發射出去的石子一般急速後退，足尖在擂台上摩擦出一道白色的印記。
籟！紊亂的氣流在兩人原本交匯的位置殘留下一陣急促而混亂的風聲。兩人隔著重新拉開的距離彼此對峙著，各自的氣息都因方才那次突然加速的交手而微微起伏。
楊群站在擂台另一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外側，那裡有一道被拳風擦過之後留下的淺淺紅腫痕跡，雖然沒有傷及筋骨但能讓他感覺到隱隱的刺痛。
他抬起頭重新望向十丈之外的劉弘，心中那股因為初賽連戰連捷而悄然生出的輕慢此刻已經徹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震撼的警覺:
「此人居然也是煉體修士！」
楊群覺得劉弘方才那隻左手轟出普通的那一拳之中蘊含的力量起碼有二十萬斤，和他自己的瞬拳在力道層面上幾乎不相上下。
更讓楊群心中發沉的是，劉弘在那一拳之前從未顯露出任何煉體的跡象，無論是前幾輪閃避時的身形姿態還是周身的靈力波動，都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體修的特徵。
這種有意為之的隱藏意味著對方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全力出手，而剛才那次短暫的對撞或許只是對方在預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