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試的最後一場結束時天色已經偏向了黃昏。劉弘將筆墨收好，試卷糊名妥當，交到了收卷校尉的手中，然後順著下樓的石階一步一步走出了策論樓。
文試這一關劉弘終於全部走完了，從六藝到加試、從策論到兩場論，自己已經盡人事，剩下的就是聽天命吧！安心後面擂台上的實打實較量了。
劉弘剛出貢院門口，耳朵忽然捕捉到了不遠處幾個考生的交談聲。那幾個人站在貢院門外的照壁牆根下面，正指著東邊方向的天際議論著什麼，聲音不大卻掩不住話頭裡的驚訝和興奮。
隱約聽到什麼「長河」「賜福」「突破」之類的字眼，又聽到其中一個人用頗為篤定的語氣說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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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二叔在城北做守備，他說昨天下午那股氣息漫過去的時候，他整個練氣中期的修為直接衝到了後期，連他自己都嚇了一大跳」。
劉弘的腳步頓住了，他微微偏過頭朝那邊望了一眼，又看了看那幾個人指向的東面天空，那片天空此刻平靜得很，除了幾縷被夕陽染成橘紅的薄雲之外什麼都沒有。
心中湧起一陣真切的迷惑:「浩氣長河？」
劉弘當然知道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在書院古籍之中讀到過的、只在遙遠的上古時代才偶有記載的儒修異象。
典籍里說那是一種極為罕見的天地共鳴，當某篇文道之作精妙到足以引發天地間浩然正氣的集體響應時，那些散落於四方的文道之氣便會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鐵屑一般匯聚成一道橫貫長空的氣流長河，為所有能夠感應到它的儒修帶來境界上的潤澤和推進。
但那東西不是應該只存在於書本之中麼？多少紀元了大晉儒門都沒有出現過的傳說之物，怎麼會在關寧府城的上空出現？而且聽那幾個考生的口氣，似乎還是這兩天之內發生的事情。
劉弘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心中甚至生出了一絲遺憾，這樣難遇的奇觀竟然恰好在他閉門考試的時候發生了，自己居然連一眼都沒有看到過。
「我真是沒福分遇見啊。」劉弘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又自嘲地搖了搖頭。
雖說劉弘也明白自己就算看到了也未必能從中得到什麼直接的實惠，但畢竟是典籍中記載的奇景，能親眼一睹總歸是樁能吹噓好幾年的事情。
要是知道浩氣長河是劉弘引起，劉弘自己得知後會是什麼感想。
劉弘正出神間，餘光忽然瞥見一個熟悉的灰藍色身影正從貢院側門的方向快步穿過來。李倓顯然也是剛剛交卷出來不久，臉上的神色倒還算平靜，但步伐比平常快了不少，遠遠地看見劉弘便朝這邊揮了揮手。
兩人在照壁轉角處碰了面，李倓上下打量了劉弘一圈，笑了笑：
「看你這臉色應該考得不錯！我那邊出來得早，在巷口等了你好一會兒了。正好今晚我約了幾個朋友在城東的醉仙樓敘一敘，都是些志同道合的同科道友，你要不要一起去？人多熱鬧，也算考後鬆快鬆快。」
劉弘本想婉拒回去休息，但轉念一想文試剛剛全部結束，緊繃了這麼多天的神經也確實需要一點輕鬆的調劑才能更好地迎接後天的武試，更何況李倓的面子也不好駁得太生硬，於是便點了點頭應了下來。
兩人一前一後沿著東大街向城東的方向走去，暮色在他們的身後一點一點地濃起來，街邊的鋪子陸續亮起了燈籠，暖黃的光映在青石路面上如水波般輕輕搖晃。
醉仙樓是關寧府城東一座頗有名氣的老字號酒肆，樓高三層，飛檐斗拱，門面以整塊朱漆木板拼接而成，門楣之上懸著一方黑底金字的匾額，筆力圓融而老辣。
劉弘跟著李倓上到二樓靠窗的一間雅間裡時，裡面已經有三個人先到了，正圍著一張紅木圓桌坐著喝茶說話。見李倓帶著人進來，那三人都站起身來以目光迎向劉弘。
李倓側身讓出劉弘的位置，向那三人引薦道：
「這位便是舜江書院的劉弘劉君，咱們關寧府童生試的案首，也是我在舜江縣的老同窗。」
那三人聞言神色都微微一亮，為首的一個身形壯碩、面龐方正的年輕人立刻搶上前來，不等李倓繼續介紹便已經拱手行禮，聲如洪鐘地開了口：
「原來你就是舜江劉弘劉君！久仰久仰！在下王沖，得見君顏真是三生有幸！」
劉弘在他開口的一瞬間已經以神識飛快地掃了一圈，這三人加上李倓，全部都是假丹境的修為，氣息沉穩凝練、底蘊紮實，顯然都是築基期修士之中的佼佼者。
見王沖如此熱絡，劉弘同樣拱手回禮：「弘也有幸遇見王君，幸會。」
緊接著另兩人也先後上來見禮，左邊那位面容清瘦、顴骨微高、穿一襲青色長袍的青年拱手道：
「在下韓楓。」
李倓介紹道:「農儒丹修！」
「在下寧川。」
李倓繼續介紹:「文儒！」
三人雖風格各異但舉手投足之間都透著世家子弟和文脈傳承浸潤出來的那種從容，劉弘一一回了禮，賓主幾番拱手揖讓之後才各自落座。
小二端了靈茶和幾碟點心上來，一壺上好的梨花白擺在桌中央，琥珀色的酒液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王沖第一個端起了酒杯，朝著劉弘舉了舉：
「劉君，我先敬你一杯！當初你童生試力壓葉凡和王林那兩條土狗拿下案首，我當時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心裡別提多痛快了，隔了這好幾年想起來還覺得解氣！」
他說著仰頭一飲而盡，放下杯子時還用袖子擦了擦嘴角，那股子豪爽勁兒倒是和他的身形一樣敞亮。
劉弘端杯陪了一口，心中卻不由得生出一絲好奇，葉凡和王林他雖然和兩人並不算深交，但印象中那兩人並不是什麼惹人厭的跋扈之輩，王沖對他們這般不加掩飾的惡感顯然另有淵源。
李倓大概看出了劉弘的困惑，乾咳了一聲低聲解釋道：
「王兄和葉凡那是多年意氣之爭，兩人從少年時便不太對付，凡事都要較一較高下，現在葉凡去了京城太學這梁子也沒徹底解開。和王林那邊就更複雜一些，王家宗族派系有些家族層面的恩怨，王兄作為王騰大將軍的族侄，和王林那條線上的族中分支向來沒什麼好話。」
劉弘聽了這才恍然，原來面前這位王沖是鎮邊大將軍王騰的族侄，而王林雖然是王家的嫡子，但家族越大內部枝脈之間的傾軋越是錯綜複雜，族侄看不上嫡支的人也不是什麼稀罕事。
自己不好在這些私人恩怨上接太多話，便只是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話題轉了開去。
寧川這時給自己斟了半杯酒，不緊不慢地開口道：
「文試已經全部結束了，諸位對後天就要開始的武試怎麼看？我聽說今年關寧府這邊報名的假丹境考生數量比往年多出不少，後面幾輪的爭奪恐怕不會太輕鬆。」
韓楓聞言將手中的茶盞擱回桌面上，那盞茶他只喝了一口便沒有再動過，顯然是個飲酒不多的人。
他接過了話頭語氣沉穩而帶著幾分久涉丹道之人才有的審慎：
「文試這幾輪下來肯定會再刷掉一批人，等到了武試階段，真正有競爭力的其實也就是假丹境這一批了。」
「築基中期以下的考生即便文試成績再好，在擂台之上面對假丹境的對手也很難有翻盤的機會。所以最終的決賽圈必然還是假丹境修士之間的爭奪。」
劉弘聽到這裡放下了手中的筷子，他的確對武試的具體規則還不夠清楚，此前一直在全力備戰文試，對武試細則的了解大多來自其他考生的零碎言語和道聽途說。
旋即側過身朝韓楓拱了拱手：
「韓君方才提到假丹境之間的爭奪，在下對武試規則還有些吃不準的地方，願聽韓君細說。」
韓楓點了點頭，將身子微微前傾了一些，以指尖蘸了酒水在桌面畫了個簡略的示意：
「武試的規則是朝廷統一制定的，各地考場執行起來大致相同。第一輪初賽按照抽籤分組進行淘汰制，但有一條極為關鍵的豁免條款，天靈根修士和假丹境修士直接輪空，不用打初賽，這兩類人自動進入複賽階段。」
「其餘所有考生按常規淘汰賽制進行初賽篩選，打完之後剩下的晉級者再和輪空的假丹境、天靈根混編抽籤，進入後面的正式角逐。」
劉弘聽罷心中略略盤算了一下，他和韓楓、王沖、寧川、李倓幾個人都是假丹境，按照這條規則他們都不用打初賽，直接免去了前一兩輪的淘汰風險。
這對他們而言當然是一件好事，既節省了體力和靈力消耗，也避免了陰溝裡翻船被某個築基中期但運氣極佳的對手以奇招險招拖下馬的風險。
但劉弘同時也意識到，這條規則意味著複賽階段所有假丹境修士才會真正碰面，到時候的對手全部都是和自己同檔次的勁敵，每一場都將是一場硬仗，沒有任何輕鬆的容身之處。
劉弘的目光從桌面上那幅以酒水畫成的簡陋對戰圖上抬起來，掃過面前這四個人的面孔，每個人都在不動聲色地掂量著後天的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