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洛玉塵說，是叫林淵，是風靈宗的散修。」
老班主對老婦人說道。
「風靈宗？」老婦人皺起眉頭：「我怎麼沒聽說過這個門派？」
「自囍月升起之後，大梁就與各山野門派斷了聯繫，有些小宗小門憑藉傳承生活至今，也並非不可思議的事情。」
老班主搖搖頭：「我用勘察術勘察過他的身份了，確實是人。」
「這倒也是。」老婦人點點頭：「那這個林淵……」
「師娘。」
老班主身後的徒弟季布拱手作揖道：
「這個林淵前輩，不可小視啊，他不僅能夠傷到冥淵內的瞳面母，還能把它拽到現實。」
「這等本事，簡直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
「哦？還有這等事？」
老婦人語氣有些驚訝。
「嗯，正是如此。」老班主點點頭，將剛剛發生的事情全都說給她聽。
半晌之後，老婦人才喃喃自語：
「真是不可思議，在現實攻擊到冥淵內的邪祟，就是城中人，也沒幾個有這種本事。」
「是啊，確實不可思議。」老班主也是深以為然。
林淵所展現出來的實力，雖然強大，但卻不算不講道理。
那能夠湮滅一切的漣漪，老班主並非沒有手段抵禦。
城中比林淵強的怪物，更有不少。
但，能夠攻擊到另一個維度的本事，卻是沒有幾個人能夠掌握的。
至少在老班主有限的生命里，只曾見過一個。
林淵是第二個。
「師傅，師娘。」季布接著說道：「有林淵前輩在，咱們是不是就可以反擊了？」
「是啊，既然林淵前輩能把那瞳面母拽來現實，我們也就可以設下陷阱，和它算一筆總帳了！」
「血債必須血償！」
眾弟子們也都義憤填膺。
他們有的是出生在皮影村的土著，有的是被趕出天帷城，被老班主收留的流民。
但無論他們的身份是什麼，這皮影村對他們而言都是家。
村民們都是他們的家人。
更別提，那些死去的人中，還有他們的朋友，親人，愛人。
他們怎能不憤怒？
他們怎能不想報仇？
「嗯，此事等林淵小友醒來後，老夫會和他商量的。」老班主點點頭，而後又搖搖頭：
「但，他願不願意幫我們，就得看他自己了。」
「若他願意幫忙，老夫絕對會拿出讓他滿意的謝禮。」
「先等等，阿翁。」
就在這時，青銅鼎內的老婦人卻搖了搖頭：「你不覺得這一切都太巧了嗎？」
「小姐，你什麼意思？」老班主皺起眉頭。
「我們在這祟獄中被困了一個月。」老婦人接著說道：
「你對付不了這邪祟，這邪祟也對付不了你。」
「可如今，卻突然冒出來一個林淵，還恰好有對付這邪祟的手段……」
「你的意思是……這林淵有問題？」老班主捋了捋鬍鬚。
「我只是覺得這一切都太巧了，實在是太巧了。」老婦人嘆息一聲。
聽到這話，不僅是老班主，就連剛剛還興高采烈的眾弟子們，也都紛紛安靜了下來。
「如果……如果林淵有問題的話。」季布抿了抿嘴：「那我們把他帶來這裡，豈不是羊入虎口？」
此話一出，剩下的幾個弟子面色也都愈發複雜。
囍月之下，任何一次微小的判斷失誤，都會萬劫不復。
洛玉塵和真武觀才剛剛證明過這個道理。
面對一個不知是何來歷的陌生人，又怎能完全相信呢？
「好了，無論他是敵是友，都得等他醒來再說，在此之前，你們幾個好好監視他，也監視好真武觀一行。」
「如果有人行為不對勁，立刻稟報。」
老班主吩咐道：「但也要遵守禮數，切莫傷了和氣。」
「是。」
眾弟子一拱手，而後退出了房間。
整個房間中，只剩下老班主和青銅鼎內的老婦人。
囍月已經升起。
血色的天空放出輝光，從窗外撒入屋子，卻被厚厚的皮影擋住。
「阿翁，抱抱我，好嗎？」
「好。」
老班主點點頭，搬了個小馬扎子，坐到了青銅鼎婦人的身邊。
他張開雙臂，將失去了四肢與眼球的老婦人抱在懷裡。
他看著老婦人那漆黑的眼眶，眼神中卻沒有絲毫的恐懼，只有憐惜與寵溺。
青銅鼎內，不停傳來咕嘟咕嘟的冒泡聲。
粘稠的血肉不斷蠕動，散發出焦香。
「阿翁，再幫我添點柴火，好嗎？」老婦人靠在他懷裡，撒著嬌。
「小姐，不能再添了。」
「阿翁，求你了。沒有火，我堅持不下去的。太冷了，太冷了。」
「小姐……」
「阿翁，你就是不為我考慮，也得為我們的孩子啊。」老婦人忽然說道。
而後，垂下頭看向自己的腹腔。
幾塊血肉從青銅鼎內蠕動著爬出，像是手掌一樣，輕柔地撫摸著她的腹腔。
「小姐……」
老班主看向老婦人空空如也的腹腔，眼角驟然濕潤。
他然後將老婦人死死抱住：
「對不起，玉兒，對不起，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如果不是我，你也不會變成這樣。」
「沒事的，阿翁，我不後悔，從愛上你，就沒後悔過。」
老婦人倚著他，甜甜地笑著，撫摸著什麼都沒有的小腹：
「對了，孩子馬上就出生了，你想好名字了嗎？」
………
另一邊。
林淵的房間內。
林淵躺在床上，仍未醒來。
洛玉塵坐在他身旁，用手帕擦拭他的身體。
洛玉塵細心地將林淵裸露在外的皮膚全部擦了一遍，沒有看到有明顯的傷口或是畸變痕跡。
又替林淵把了把脈，感覺他脈象平穩，才放心下來。
「林淵，我到底為什麼會夢見你呢？」
她盯著林淵的臉端詳許久，卻還是想不出答案。
就在這是，囍月升起，血色的光芒從窗外撒入，卻被皮影人隔斷。
「已經這麼晚了啊。」
洛玉塵察覺到了月光，不自覺看向房間角落裡的銅鏡。
銅鏡中的美人，還是一如往常，嫵媚動人，攝人心魄。
可下一息。
鏡中的洛玉塵，嘴角忽然翹了起來。
她特意吹熄燭火，
坐到鏡子前，解開發髻。
然後，不知從哪裡掏出了一把木梳子，偏著頭，溫柔地梳起青絲。
一下，兩下，三下……直到及腰的烏黑墨發沒有一絲打結之後，她才停了下來。
接著，
她站起身來，在沒有一絲燭光的房間中，對著銅鏡翩翩起舞。
她的舞姿很優美，如同水蛇一樣搖曳，臉上始終掛著愉悅的笑容。
就這樣一直跳著，跳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