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訣別!

2026-06-01 13:32:57 作者: 明鏡肆氺
  成功吸收曦光雀的千年魂環,沐光癱在崖壁上,懶懶散散地休憩了許久,渾身的酸脹滯澀才漸漸散去。他慢悠悠站起身,拍落身上的草屑與塵土,淡淡瞥了一眼周身一黃一紫兩道魂環,臉上沒有半分狂喜失態,只覺得一樁心事落定,周身都輕快了不少。

  轉眼已是二十二級二環魂師。沐光將枯木弓背好,低頭看了看空癟的行囊,乾糧早已耗盡,水囊也見了底。他不願在死氣沉沉的落日森林久留,此處陰冷壓抑,半點也不舒心,當即動身返程。

  沐光循著原路往林外走去。落日森林邊緣的晦暗被甩在身後,腳下的道路漸漸開闊,荒徑上也出現了稀疏的車轍與凌亂的行人腳印。寒風裹著北地獨有的干冽涼意,吹散了林間的潮濕濁氣,空氣變得清爽乾淨,卻也帶著愈發刺骨的寒意。沐光心知,龍城快要到了。

  這座北境邊城,是天魂帝國通往極北之地最後一道繁華屏障。遠遠望去,青灰色巨石壘砌的城牆巍峨厚重,牆頭殘雪斑駁,刻滿了歲月風霜。城門大開,人流如織:裹著厚實皮襖的往來商販、押送貨物的車夫、神情精悍的魂師旅人、背著行囊的普通百姓……嘈雜的人聲、車輪碾過石板的碌碌聲響、牲口的嘶鳴交織在一起,匯成一股鮮活熱鬧的熱浪,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森林帶來的死寂陰冷。

  沐光裹了裹身上略顯單薄的外衣,隨著人流,不緊不慢地踱進城中。一股混雜著食物香氣、木炭煙火味、皮革硝制氣息,還有北地凜冽寒風的味道,瞬間將他包圍。喧囂、擁擠、煙火氣十足,與落日森林的幽寂冷清,恍若兩個天地。

  城內主街寬敞平整,青石板路被歲月打磨得光滑溫潤。街道兩旁商鋪林立,厚實的磚木房屋鱗次櫛比,高懸的招牌在寒風中輕輕晃動。因天氣嚴寒,家家戶戶門窗緊閉,可門縫窗隙間,依舊有絲絲熱氣裹著誘人香氣飄散而出,勾勒出滿滿的生活暖意。街上行人大多裹得嚴實,步履匆匆,卻也常常被街邊熱氣騰騰的小攤吸引,駐足停留。

  沐光的腳步徹底放鬆下來,東瞧瞧西看看,盡情享受著這份久違的人間煙火。路過一家包子鋪,蒸籠掀開的瞬間,濃郁的肉香直鑽鼻腔,白胖鬆軟的包子在熱氣中愈發誘人。他掏出幾枚銅魂幣,買下兩個剛出籠的熱包子,燙手得幾乎握不住。一口咬下,滾燙鮮美的湯汁在口中迸發,麵皮的麥香混合著肉餡的咸鮮,暖流順著食道滑下,熨帖了五臟六腑,讓他滿足地眯起了眼。「給王大叔也帶兩個,他定然喜歡。」這個念頭,自然而然地湧上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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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往前走,街邊有推車售賣冰糖葫蘆的小販。晶瑩剔透的糖殼,裹著紅彤彤的山楂果,在冷冽的空氣中顯得格外鮮亮誘人。沐光腳步一頓,想起村口老李家那個總跟在他身後、眼巴巴盯著甜食的小娃,嘴角不自覺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又掏錢買下一串。

  主街地段更顯繁華,氣派的魂師商鋪、裝潢精緻的客棧、專賣魂導器與魂獸材料的商行隨處可見。穿著各異、氣息強弱不一的魂師進進出出,街角還有不少散修魂師擺著地攤,兜售著從落日森林和極北冰原得來的草藥、獸骨與材料。沐光對那些目光探究、身著宗門服飾的魂師視若無睹,心思全在手裡的物件上:一包頂餓的粗麵餅、一囊清水、一小包應急草藥,還有懷裡揣著的熱包子,以及手中那串紅艷喜人的糖葫蘆。

  陽光透過稀薄的雲層,給這座覆著薄雪的北境城池,鍍上一層暖金色的光暈。屋檐下的冰棱反射著細碎微光,街角耐寒的古樹虬枝盤曲,枝頭掛著殘雪,反倒生出一種冷硬別致的美感。寒風時不時捲起地上碎雪,帶來刺骨涼意,可沐光懷裡揣著熱包子,手裡拎著帶給鄉親們的物件,心裡滿是回去後的閒適盤算:把肉包送給惦記他的王大叔,糖葫蘆交給李家小娃,再烤一塊路上順手獵到的雪兔肉,就著熱水填飽肚子,在暖烘烘的炕上睡個好覺。明天?依舊是冥想練箭、上山打獵,陪著王大叔挖野菜的清閒日子。

  他甚至能清晰想像出,王大叔家門口,那幾叢剛冒頭的嫩綠野菜,鮮活又喜人。這份帶著煙火氣的念想,沉甸甸、暖融融地揣在心底,驅散了所有寒意與疲憊。

  眼看日頭西斜,給茫茫雪地鋪上一層柔和金輝,沐光掂了掂行囊,知道該啟程了。他最後望了一眼龍城喧囂溫暖的街景,轉身走出北門。

  踏出城門的那一刻,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喧囂徹底遠去,眼前只剩茫茫雪原,積雪覆蓋的道路蜿蜒向北,踩上去發出咯吱的輕響。寒風撲面,帶著純粹的、沒有半分人煙的凜冽。沐光緊了緊衣領,背好枯木弓,步履輕快地踏上歸途。他步調舒緩,心境平和如鏡,腦海里全是那些微小溫暖的期待,嘴角甚至掛著一絲不自覺的放鬆笑意。落日熔金,雪野寂靜,歸家的路,每一步都踩著安穩與期盼。

  離落雪村還有一里地。

  沐光的腳步,微微一頓。

  太靜了。

  那種死寂,像一塊冰冷沉重的巨石,毫無徵兆地砸進他暖融融的心湖。沒有炊煙的焦香,沒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沒有孩童的嬉鬧叫嚷,沒有熟悉的犬吠,沒有王大叔爽朗的招呼聲……什麼都沒有。平日裡這個時辰,正是村子最熱鬧、最有生氣的時候,種種聲響、縷縷煙火氣,都是「家」最鮮明的模樣。可此刻,只有寒風颳過雪原的嗚咽聲,單調又瘮人。


  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被寒風卷著,鑽進鼻腔。很淡,卻格外頑固,是一種讓人本能厭惡的、冰冷粘稠的腥甜。

  沐光臉上的淺淡笑意,瞬間凝固消失。他下意識加快腳步,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順著脊椎攀升,遠比北風更刺骨。他不願往壞處想,甚至不敢深究這氣味的來源,心底只剩一絲微弱的僥倖:不會的……或許只是野獸闖了進來……

  越是靠近村落,那股氣味越是濃烈刺鼻——腥甜的鐵鏽味,凍在冰冷的空氣里,濃得化不開,讓人胃裡翻湧。

  奔到村口的那一刻,沐光手裡的冰糖葫蘆,那串裝滿了對李家小娃心意的糖葫蘆,啪嗒一聲,從脫力的指間滑落,狠狠砸在雪地上。

  晶瑩的糖衣瞬間碎裂,鮮紅的山楂滾落在白雪間,紅白刺眼,像一個殘酷的預言——映入眼帘的,正是一幅紅白交織的人間慘劇。

  滿目瘡痍,再無半分往日的寧靜祥和。潔白的雪地被大片暗紅髮黑的凝血玷污,凍成猙獰可怖的傷疤,鋪滿村道與院落。往日炊煙裊裊的房屋,如今大半淪為斷壁殘垣,木樑斷裂,門窗碎成齏粉,翻倒的桌椅、破碎的碗碟、染血的衣物散落一地,所有生活痕跡,都被粗暴地抹上死亡的色彩。

  王大叔家門口,那片他無比熟悉、等著一同採摘的新鮮野菜,此刻蔫巴巴地浸在暗紅的血冰里,早已凍僵枯死。村口老樹下,那條總搖著尾巴迎接他的大黃狗,無聲地倒在雪中,身軀僵硬冰冷。

  沒有激烈打鬥的痕跡,沒有奮力抵抗的慌亂,只有一場徹底的、單方面的碾壓式屠殺,對象全是手無寸鐵的無辜村民。

  那股獨屬於邪魂師的陰冷、污穢、充滿惡意的魂力餘波,像無形的毒瘴,瀰漫在每一寸空氣里,無聲宣告著兇手的身份。

  沐光僵立在原地,懷裡的熱包子還殘留著最後一絲微弱餘溫,燙著胸口,卻再也暖不透四肢百骸。他臉上最後一絲人氣徹底褪去,只剩一片極致的空茫死寂。雙眼映著滿地猩紅與慘白,映著坍塌的房屋、冰冷僵硬的熟悉面孔,瞳孔深處像萬丈寒潭,不起半分波瀾,只剩死寂。

  他一步步走進這片無聲墳場,腳步沉重遲緩,每一步都像踩在凝固的血冰之上。

  村子中央,那面僅剩的殘牆之上,用淋漓鮮血,寫著一行張狂猙獰的大字:

  史萊克!這些只是利息!

  這八個字,像燒紅的烙鐵,帶著無辜者的怨毒與兇手的嘲諷,狠狠燙進他空洞的眼底。

  這一刻,所有的煙火暖意,所有關於熱包子、糖葫蘆、暖炕、野菜的溫柔念想,所有他小心翼翼守護的安穩小家,都在這片猩紅死寂中,被徹底碾成齏粉。

  暮色沉沉,寒風卷著碎雪,掠過斷壁殘垣,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像是亡魂的哭泣。沐光站在血牆前,抬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茫茫白雪裹著刺目血跡,絕望刺骨。

  那個只想閒散度日、守著一方安穩的少年,永遠留在了這片染血的村落里。

  他沒有表情,沒有聲響,連呼吸都壓得極低。唯有那雙眼睛,死死盯著牆上血字,空洞無神,映著滿地紅白,映著坍塌房梁、凍結血泊,還有一張張熟悉又冰冷的臉龐。

  王大叔倒在不遠處,仰面朝天,雙眼半睜,凝望著灰暗的天空。那雙粗糙厚實、曾輕輕拍過他肩膀的手,無力地攤在血污里,指尖還沾著些許菜泥。村口李家的小娃,那個總追著他喊哥哥、饞著糖葫蘆的小小身子,蜷縮在院牆根下,被厚雪埋了半邊,只露出半張凍得青紫的稚嫩臉龐。

  沒有嘶吼,沒有痛哭。巨大的死寂壓頂而來,比極北最寒冷的長夜,還要沉重百倍。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連憤怒的力氣都蕩然無存,只剩一種冰冷刺骨的沉鬱,從腳底蔓延而上,凍結了整個身軀。

  他緩緩挪動腳步,目光掃過這片承載過短暫安穩的土地。李嬸窗台上那隻裂了口的粗陶罐,插著的乾枯野花還在寒風中輕顫;張木匠家門口散落的刨花,混在血雪之中,像凌亂骯髒的羽毛;學堂門口半塊殘破的沙盤,被踩得稀爛,旁邊丟著一隻磨破邊的小布鞋。

  他站在原地,久久不動。直到暮色吞沒最後一絲暖陽,天地陷入濃稠黑暗,只剩廢墟剪影,和雪地上化不開的暗紅。寒風愈發凜冽,吹得他單薄的衣袍獵獵作響,也吹不散那刺鼻的血腥。

  終於,他動了。

  沒有再看那面刺眼的血牆,只是沉默地走向王大叔的遺體。動作緩慢,卻帶著一種超乎尋常的鄭重。他彎下腰,伸出凍得發青的手指,輕輕撫上王大叔的雙眼。指尖觸到一片冰冷僵硬,他頓了頓,再緩緩用力,合上了那雙不肯瞑目的眼睛。



  他解下背上的行囊,掏出裡面早已冷透、被體溫捂得變形的肉包,輕輕放在孩子身邊,又將那串摔碎糖衣、沾滿雪泥的糖葫蘆,放在孩子蜷縮的小手旁。

  做完這一切,他起身走向村後坡地,那裡地勢偏高,背風乾燥。他尋了一處積雪較淺、凍土稍軟的地方,沒有動用半分魂力。

  只是像個普通農夫,用雙手,一下又一下,狠狠摳進冰冷堅硬的泥土。凍土結實難挖,粗重的呼吸聲在死寂的夜裡格外清晰。冰碴劃破指尖,鮮血滲出,混在泥土裡,他毫無知覺,只是機械地重複著挖掘的動作。

  挖出一個淺淺的土坑。

  再換一處,繼續挖掘。汗水混著雪水滑落,滴進翻開的泥土裡,他的動作始終沉穩,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認真。

  耗費許久,他在坡地上挖好了幾個淺坑。而後回到村里,將王大叔、李家小娃,還有幾位熟識的鄉親遺體,一個個小心翼翼抱起,挪到坡地上。每一具遺體都沉重如山,他動作輕柔,避開猙獰傷口,輕輕放入坑中。

  沒有棺木,沒有葬禮。他能做的,只有一捧又一捧,將混雜著雪水的凍土,蓋在遺體之上。沉悶的聲響,一聲聲砸在心上。

  最後一把泥土落下,幾座微微隆起的土墳,成了這片廢墟里唯一的新痕。

  沐光站在墳前,滿身泥雪、血跡斑駁。他低頭看了看磨破流血的雙手,再抬頭望向漆黑一片的村落廢墟。

  寒風更盛,雪沫抽打在臉上,生疼刺骨。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再次投向村子中央,那面寫滿血字的殘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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