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平靜

2026-06-26 13:12:50 作者: 李星漪
  第三周周六的傍晚,艾倫從輝金圓塔的一層走出來,向著更下方的舞台社方向慢慢走去。

  今天的聯合檢查剛剛結束。從上周日格雷教授當眾宣布那條新規開始,所有三代以內帶有精靈血脈的學生,每天晚餐後都要走進這間被臨時空出的檢查室接受靈語學派與淨化學派的探查。

  等到今天,連續一周的重複已經把最初那種緊繃的不安磨去了大半,多數人剩下的大概只剩一種天天這麼重複下來之後自然生出的麻木。

  輝金圓塔的一層每到這個時段都會排出一條不長的隊伍,隊裡的人彼此大多已經混熟了臉,走出檢查室時多半只是無所謂地聳一聳肩。

  安靜走路的時候,他的腦子裡又想起清晨讀過的那封家信。

  信是艾倫父親寫的。

  瑟雷亞家那片日漸衰落的貴族領地離學院有不算短的路程,普通的家信要先送到附近大型城鎮,再由學院馴養的那種大型鳥類魔力生物負責收送,往返總要耗上幾天。這封信大約是收到他上周寄出的那封報喜不報憂的信之後,父親儘快回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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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親的字跡一筆一划都很用力,措辭也和記憶里一樣克制而端正,可這一次信里的興奮明顯壓都壓不住。

  父親在信里說,得知他已經安頓下來、並且開始跟上學院的課程,他和母親總算安下心來;納賽拉不愧是萊瑟蘭最高水準的魔法學府,竟然能這麼快就解決了困擾艾倫數年的意志問題;

  至於艾倫本人,父親用了那種他極少直接表達出來的肯定——他真是不會讓父母失望的好孩子。

  在信的後半段,父親的語氣放軟了一些,那一段顯然是在替母親轉述。

  母親聽說學院的伙食相當講究,便再三叮囑他不能因為太過刻苦就忽略了按時吃飯;又說入秋之後夜裡轉涼,讓他記得在制服外面多加一件外套。

  這些細碎的叮囑經由父親的筆轉寫出來,多了幾分父親本人那種安靜而周到的味道。

  父親和母親當然都還把信寄給那個「原來的艾倫」。


  在他們的想像里,他們的兒子仍然頂著那個高到驚人卻始終施不出法的靈性天賦,正提著一口氣在學院裡熬過第一個學期。就算已經能穩定施法,最多也就是勉強趕上一般同學的水平。

  他們不知道這個兒子已經在兩周之內成了同屆里少數幾個能夠穩定施展錫階術式的人,也不知道他們為之驕傲的那份靈性天賦里,還藏著一個連靈語首席都看不透的獨立存在。

  這種錯位要是發生在一個十六歲的少年身上,大概足以成為他日夜背負的重擔。

  可如今在身體裡的是一個三十歲的穿越者,他看待這封信的方式要鬆弛得多。

  父親那種被壓抑了許多年、終於可以借兒子的天賦表達出來的驕傲,母親那些隔著幾百公里仍要經由父親筆尖轉達的細碎關懷,他都看在眼裡,也願意一併收下。

  等冬日假期回到領地,要和父母在同一個屋檐下過上整整一個假期,那才是這場錯位真正需要擔心的時刻。至於眼下,他只需要把這封信折好收進抽屜,先全力投入眼前的學院生活。

  走到一段岔路口附近時,一個稍微有些熟悉的聲音從斜前方傳了過來。

  「艾倫同學!正好碰上你。」

  菲娜·洛賽爾抱著幾塊從東圖書館復原出來的厚書卡,快步走到他跟前。

  這位來自首都旅館家庭的女同學向來是同屆里消息最靈通的人之一,幾乎和每一個小圈子都能搭上話,而她打聽事情的方式又直白得讓人很難設防。

  「我聽說,」她壓低了聲音,眼睛裡卻亮著藏不住的好奇,「上周日的第一次檢查,你被格雷教授和薇拉教授兩個人單獨帶走了好久。那天排隊的人都在猜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方便透露一下嗎?」

  艾倫並沒有太意外。他那次被兩位首席單獨帶走這件事本來就很難在混血兒同學中間長期保密。

  「大概只是因為我運氣不太好。」他溫和地解釋,「這兩周里那兩次異常的暗靈事件,還有雷納德走失那次組織的搜尋隊,我每一次都離得很近。格雷教授覺得這種巧合值得多查一查,所以那天把我單獨帶去仔仔細細地查了一遍。不過最後什麼異常也沒有查出來,我想多半也只是巧合罷了。」

  菲娜聽完滿意地點了點頭,隨後像是為了回報這份坦誠,又主動湊近了半步。


  「既然你這麼坦白,那我也告訴你一個小道消息。」她說這話時眼睛明顯亮了不少,「這一整周,學院派出去的師生巡邏隊把學院附近能走到的地方幾乎都走了一遍,結果什麼都沒有查到。無論是野精靈,還是血魔法,連一點痕跡都沒留下來。」

  「也不知道,」她歪了歪頭,「那些精靈到底是真離開了,還是只是暫時躲了起來。」

  艾倫在心裡默默消化了一下這條消息。

  巡邏隊什麼都沒有查到,從表面上看當然是一件好事,學院附近的空氣也確實在一點點回到事件發生之前的那種平靜。

  可他覺得另一種可能性同樣不小:野精靈那支小隊既然已經在學院周邊活動過、還投放過那些被血魔法扭曲的生物,就不太可能這麼突然就徹底收手。

  眼下這種什麼都沒有的狀態,多半只是一次暫時的退潮,至於退潮之後還會不會再漲上來,恐怕誰也說不準。

  菲娜把消息說完便抱著那摞書卡朝圖書館的方向去了,臨走前還不忘叮囑他下周考核多加把勁。艾倫目送她走遠,隨後繼續沿著岔路朝舞台社走去。

  舞台社的那棟獨立小樓坐落在主體區的下坡一側,門楣上那枚面具與豎琴交疊的浮雕徽記被一盞附術微光燈照得微微發亮。

  伊蓮已經等在門口了,她看見艾倫走過來便朝他招了招手。

  「你來得很準時。」伊蓮說,「妮婭她們已經在裡面準備了。」

  「今天具體是個什麼安排?」艾倫一邊問,一邊隨她走進門裡。

  「算是一次社內的訓練檢驗。」伊蓮領著他沿側廊往歌劇社長期使用的那間小舞台廳走,「和正式演出差別相當大。這種檢驗主要就是讓那些性格比較內向的新成員,先在這種小場面里體驗一下近似正式登台的感覺,好讓她們以後真站到大舞台上不至於緊張到完全發揮不出來。

  「老社員們也會在旁邊看著,看完之後再根據每個人暴露出來的短板,調整後面一段時間的訓練內容。」

  說話間,兩人已經走到了那間小舞台廳的門口。伊蓮推開門,裡面已經有幾個歌劇社的成員坐在觀眾席低聲交談。

  「對了,下周就是第一次正式考核了。」伊蓮在他們落座的時候隨口提了一句,「你準備得怎麼樣?」

  「還算有把握。」艾倫簡短地回了一句。

  他這句簡短回答的背後是這一整周扎紮實實的練習。

  前幾天他剛剛把界限學派的「力消」真正掌握——這是他在原素、變化、生命、靈語之外,唯一還沒有掌握錫階術式的主流學派方向,補上它之後,他在五個學派上都掌握了錫階的術式。

  力消本身是一種相當純粹的消解型術式,當飛行中的物體或者正在生效的鉛階投射術式逼近施法者的時候,它能用極短的時間把對方攜帶的動能或者魔力大幅削弱掉。

  為了驗證它的效果,他還按照自己的習慣做了一個相當理工科式的小實驗:先用念彈把一塊石子徑直射上半空,等到石子越過最高點開始下落、下落的速度重新累積起來的時候,再對它施加力消。

  那塊原本應該重重砸回地面的石子在術式生效的瞬間就失去了絕大部分動能,最後幾乎是重新開始自由落體。

  這個結果讓他相當滿意。

  這一周里,他對已經掌握的幾個錫階術式的熟練度都有所提升,幾個鉛階術式更是順手了不少。

  更重要的是,他已經模仿考核的實際要求,給自己做過一次限制間隔時間的完整演練——按照規定,錫階考核要求施法者在間隔不超過半分鐘的時間裡連續施展三個不同的錫階標準術式。

  他那次演練的成績距離通過線只差一點點,而接下來還有整整一周的時間可以用來鞏固,這讓他對下周的考核抱有一種相當充裕的從容。

  實際上,如果不是因為原身因意志崩潰而死導致艾倫現在完全不想承受太過不適的意志壓力反饋,他那次演練就足以將兩次間隔都壓到半分鐘以內了。

  伊蓮聽完他這句「還算有把握」笑著搖了搖頭,似乎對這種回答早有預料,便沒有再追問下去。

  就在這時,舞台上的燈光微微亮了一些。

  妮婭從側幕的方向走上了舞台。

  這位第一代混血兒女孩穿著一身樸素的練習服,淺銀金色的長髮垂在肩前,習慣性地半遮住那一對細長的耳廓。

  她走到舞台中央的時候,下意識地低了一下頭。可她最後還是站定並抬起了雙眼,朝台下那稀稀落落的觀眾席點了點頭,然後開始唱了起來。

  艾倫靠在椅背上,安靜地聽著。

  就在上周,妮婭才鼓起勇氣申請加入歌劇社,第一次在伊蓮和他的鼓勵下讓自己那種長期被壓抑的、渴望被看見的衝動找到了一個出口;可緊接著,格雷教授的那條新規就把她和所有帶精靈血脈的同學一起推進了每日檢查的隊伍,推回了那些躲閃不開的目光中間。

  能在這樣一周之後仍然站上這座小小的舞台,本身就已經是一件需要勇氣的事。

  剛開始妮婭的嗓音還有些發緊,氣息在幾個長音上微微發飄。台下一位負責指導的高年級學生輕輕皺了皺眉,卻沒有出聲打斷。

  隨著曲目向前推進,她的聲音漸漸穩定了下來,那種原本只敢小心收好的東西,開始一點一點地從她身體裡飛揚出來。

  到了中段一句明顯偏高的轉音處,她的聲音猛地緊了一下,幾乎就要破開。

  艾倫看見她的手指在身側攥緊了一瞬,可她最後還是把那一句成功地完成了。那一句送完,尾音落下,竟然有了一點連她自己大概都沒料到的清亮。

  在唱段間歇的安靜里,他的思緒很自然地從妮婭身上滑開,轉向了另外兩個今晚沒有到場的人。

  盧卡這會兒大概正泡在圖書館或者訓練場裡。

  這個室友向來樂觀豁達,對自己的天賦有限這件事向來不太放在心上,可下周的第一次正式考核擺在眼前,他多半也輕鬆不起來。畢竟誰也不願意成為一整個年級里少數幾個連鉛階考核都通不過的學生。

  艾倫很願意在自己幫得上的範圍內拉他一把,但他同樣清楚,魔法這條路最終還是要靠每個人自己一步一步走完,天賦所劃下的那道天花板,別人就算多幫幾次也無法抬高多少。

  至於達里安,今晚也並沒有來。

  達里安對舞台上的這些事算不上有太大興趣,和妮婭也不是太熟,艾倫就沒有特意再去邀請他。

  這位索瓦恩來的王室子弟眼下應該正在忙他自己那一套高強度的訓練——他那種近乎苛刻的自律從來都不需要別人督促。

  想到達里安,艾倫的思緒不可避免地在自己靈性深處那個獨立存在上停頓下來。

  那件事他現在已經知道得很清楚,卻沒有任何可以對別人講出口的餘地。不過日後如果他對那個存在了解得更多,未必不能找個合適的時機和達里安好好談一談。

  上周日那段被解封的記憶所牽扯出來的東西,分量重得足以讓任何一個本土長大的少年整晚整晚地睡不著覺。

  可艾倫畢竟不是本土的少年,他用來消化這件事的是一個三十歲成年人的清醒。

  他已經替自己理清了幾條足夠安心的判斷。

  第一,那個陌生人能夠僅憑兩下無聲的手勢就看穿原身的天賦來源與意志缺陷,連靈語首席和淨化首席都辦不到的事,他隨手就做到了,這說明他的魔法實力幾乎無法估量。再加上他口中那聽著都嚇人的謎語,以及他眼神中恐怕積累了千百年的深邃,更加證明他的身份遠遠超出一般人的想像範圍。

  第二,這個來頭大得嚇人的陌生人在記憶里親口說過,他還在「堅持」,那麼那場據說即將到來的世界危機就至少還有人在努力支撐,不是完全沒有人應對。

  簡而言之,天塌下來總還有個子高的人先頂著。

  至於他自己,眼下只是個一年級的新生,無論那場遠端的危機會不會和他靈性里的東西扯上關係,他現在能做的都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抓緊一切時間讓自己變強。

  他很清楚,憑藉原身這份獨特的天賦,自己遲早會被一隻又一隻看不見的手推進一個又一個漩渦里去,哪怕他本人並不總是情願如此。

  不過對於這種幾乎可以預見的前景,他的態度倒是出奇地平靜。

  事情既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既然已經進入了這具身體、走進了這所學院,那麼無論前面等著他的是什麼,他都大可以走一步看一步,用不著為此提前把自己壓垮。

  一曲結束的時候,台下零散的觀眾都輕輕鼓起了掌。妮婭朝台下欠了欠身,一直繃著的神情終於鬆開了一些,露出一點略顯侷促的笑意。

  那位負責指導的高年級學生上台和她低聲說了幾句話,大意是肯定她今天的表現,也指出了幾個需要回去重點練的地方。

  隨後小廳里的氣氛重新鬆快下來,幾個歌劇社的成員湊到一起聊了起來。

  伊蓮有些欣慰地說,「妮婭果然很適合唱歌。」

  「嗯。」艾倫點了點頭。

  妮婭從舞台上下來,走到他們這邊自然地在旁邊坐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下周就是考核了,」她小聲說,像是在對他們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上台之前我覺得上台要比考核更讓我緊張,但現在我更擔心考核。」

  「你的天賦擺在那裡,」艾倫說,「鉛階考核是不可能出問題的,就算是要衝擊錫階也有可能吧。」

  妮婭看了他一眼,似乎從他這種平靜的篤定里吸收到了一點東西,輕輕點了點頭。

  伊蓮在旁邊接道,「艾倫下周大概是要直接去考錫階的。」

  妮婭微微睜大了眼睛,看他的目光里添了幾分佩服。

  從舞台社出來之後,天已經完全黑了下來。山上的夜風帶著林帶里那種清冷的氣息,把小樓門口那盞附術微光燈的光暈吹得微微晃動。

  伊蓮和妮婭並肩走在前面,偶爾低聲說幾句和考核或者舞台社有關的話。艾倫落在半步之後,任由自己的思緒慢慢往遠處飄去。

  下周的考核順利過去後,這第一個學期還會剩下大半段。

  他需要給自己在這一段相對平靜的時間裡定下一些明確的目標——比如把鐵階的門檻摸清楚,比如繼續往靈語學派的方向多探索一些,又比如趕快找到能和那種星光薔薇亞種主莖配合的極高適配材料來完成魔杖的定製。

  但是在這些平靜的底下,那些還藏在暗處的東西大概也不會就這樣一直安靜下去。

  野精靈也好,血魔法也好,異常暗靈也好,這些或許隨時都會再次顯露出輪廓。

  艾倫抬頭看了一眼山坡上方那座在夜色里仍然泛著些微冷淡金白色的輝金圓塔,隨後收回視線,跟上了前面兩個人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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