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陳硯知的質問，老孫頭閉上了眼睛。
「以您的年紀來推算，當年您應該比林秀芝大十幾歲。」
「雖然在那個年代，男女雙方差個十幾歲結婚不算什麼大問題，但也難免會被人串閒話。」
「所以你不敢光明正大的追她，因為你害怕被人戳脊梁骨！」
「你慫也就算了，可你偏偏又管不住你那個躁動的心！」
陳硯知的聲音不大，卻是句句扎心。
「你看著林秀芝被周建軍糾纏，非但沒有幫她，心裡還對周建軍又嫉妒又憤恨。」
「所以你就開始傳林秀芝的閒話，想把她的名聲搞臭，讓她在廠里抬不起頭，讓所有人都躲著她走！」
「因為這樣你就可以趁虛而入地接近她了，我說的對嗎？」
「我沒有！」老孫頭猛地睜開眼睛，眼眶通紅。
「我……我就是……就是一時糊塗……」
「一時糊塗？」陳硯知的聲音冷了下來。
「你這一時糊塗，毀了一個姑娘的名聲。」
「你知道那些日子她是怎麼熬過來的嗎？」
老孫頭捂住了臉，肩膀不停地震動。
可陳硯知的質問並沒有結束。
他掏出了兩把銅鑰匙，一把鏽跡斑斑，另一把卻磨損得有些光亮。
「這一把304的鑰匙是門衛大爺今天早上給我的。」
「304自從被封鎖之後，鑰匙被回收回來一直放在門衛室那裡保管著，這三十多年來誰都沒有動過。」
「而這把鑰匙，是您昨天給我的，您說是當年您帶人封門之後，您把鑰匙給留下來了。」
陳硯知抬起頭，死死地盯著老孫頭的眼睛。
「可門衛大爺告訴我，這鑰匙應該只有一把才對，那在您手裡的這一把，又是哪裡來的？」
老孫頭的臉徹底白了。
他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這鑰匙是您自己偷偷配的，對吧？」
「我想問問您老，您配這把鑰匙的目的又是為了什麼呢？」
「真的是因為你想去調查林秀芝的死因嗎？」
「還是在林秀芝死之前，這把鑰匙就已經配好很久了？」
「林秀芝在日記里寫到過，她曾經懷疑有人進過她的房間。」
「那個人，是不是你！」
「我……我配鑰匙也沒別的意思……」
老孫頭的聲音細弱蚊蠅，不仔細聽很難聽清。
「我……我就是想離她近一點……」
「想離她近一點？你配宿舍鑰匙，然後趁她不在的時候溜進去……你管這叫離她近一點？」
老孫頭捂住了臉：「我……我也沒把她怎麼樣……」
「你沒把她怎麼樣是因為你沒有那個膽！」
「你只有趁她不在的時候偷偷溜進去，像個賊一樣翻她的東西！」
「你寧願傳她的謠言，也不敢光明正大地追她、保護她，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慫貨！」
老孫頭老淚縱橫，隱藏了三十多年的秘密突然被解開，緊繃了半輩子的心理防線也徹底崩塌。
他哭了，聲音低沉壓抑，又充滿了絕望。
「是……是我鬼迷了心竅……」
「閒話是我傳的，鑰匙也是我偷偷配的，我也偷偷進過她的宿舍，這些全都是真的。」
「我也承認我思想齷齪，可我從來就沒動過害她的念頭，更不敢對她有半分歹意。」
「當初我傳她謠言，也只是心裡有所不滿，隨口說說發發牢騷。哪能想到後來這謠言越傳越凶，根本止不住了。」
「當我看著她被那些謠言逼得日漸消沉的時候，我是真的慌了。」
「我本來想要找廠領導澄清，可最終還是沒有那個勇氣站出來，承認自己的錯誤。」
「這三十多年來，我的內心一直都在煎熬……今天被你拆穿，我反倒是鬆了一口氣。
「謝謝……謝謝你……」
陳硯知對於老孫頭所謂的懺悔不屑的冷哼一聲。
「哼！您的骯髒心思我懶得計較。」
「孫連國，我現在問你最後一個問題，你老老實實地回答我！」
「林秀芝，是不是你殺的！」
「不是！」老孫頭幾乎是喊出來的。
「我沒有殺她！我沒有！」
「是周建軍！是周建軍殺的！」
陳硯知神色一凜，終於要真相大白了麼？
「周建軍？告訴我，那天究竟發生了什麼！」
老孫頭面色一僵，半天都沒能說出一句像樣的話出來。
陳硯知沒有著急，就這麼一眨不眨地盯著老孫頭。
沉默了將近半分鐘，老孫頭終於開口了。
「五月十八號那天，我看著林秀芝的心情似乎不錯，於是就想趁著這個機會，把我的心意都告訴她。」
「可當我走到四號樓底下，剛拐過牆角的時候，就看到一個人從樓門裡沖了出來。」
孫老頭的聲音有些發抖。
「雖然他帶著帽子，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他就是周建軍。」
「他和我差點撞了個滿懷，然後抬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些慌張，可更多的還是兇狠。」
老孫頭咽了口唾沫，喉結滾動。
「按理來說，當時他應該在省城養傷才對，怎麼會突然出現在這裡？」
「我心裡頓時咯噔一下，想著他會不會是來報復林秀芝的？」
「於是我趕緊上樓，往秀芝宿舍跑！」
「秀芝宿舍的房門沒鎖，只是虛掩著的。我推開門，發現……」
他有些哽咽，眼淚再次從眼眶裡涌了出來。
「秀芝躺在床上……衣服被扯爛了……脖子上還有一條烏青烏青……」
「我喊她的名字，她沒有反應……於是我就試探了她的鼻息……」
老孫頭的手在不斷地顫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晚上。
「死了……秀芝死了！」
陳硯知恨不得一拳懟死這個老頭。
「這麼關鍵的信息，當初你為什麼不說！」
「我……我怕……」
「周建軍他爹是省里來的，能量大得很。我要是把這個事說出去，他爹肯定不會放過我的……」
「我就是個工人，拿什麼跟他們斗？」
「而且……而且……」
老孫頭低下了頭。
「而且我也害怕警察真查下去的話，會查到我頭上……」
「畢竟當初……當初那些閒話是我傳出去的……我還偷偷配了304的鑰匙……」
「如果真查到我頭上……我這輩子就完了……」
「所以你就偽造了自殺現場？」
老孫頭點了點頭，默默垂淚。
「我想著，與其讓秀芝的死定義為她殺，倒不如定義成自殺。」
「一來可以保住林秀芝的清白，廠里的謠言也可以終止。別人只會說她是不堪受辱上吊的……」
「二來……二來警察也就不會往深了查這件事，我也就安全了……」
「所以你就把她的屍體掛到了吊扇上，然後掃除了所有痕跡，包括那本日記？」
老孫頭點了點頭，像一灘爛泥一樣蜷縮在藤椅上。
「我……我以為這是最好的選擇……」
陳硯知再也忍不住了，猛地站起身，抬起拳頭，狠狠的砸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