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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所厭者

2026-06-01 04:20:30 作者: 愛吃牛肉的胖冬瓜
  蹇碩問出那兩句話之後,帳中便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段熲跪在地上,沒有立即回答。他的脊背依舊挺直,但神情卻在燭火下明滅不定。

  他不是在猶豫怎麼回答。

  他是在想,這些年來,他到底在為誰打仗。

  段熲不是世家出身。他出身豪強,年輕時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憲陵園丞,後來入軍,從最底層一刀一槍殺上來,身上傷疤縱橫如阡陌,每一道都是拿命換來的。二十年來,他轉戰涼州、并州,先後破西羌、滅東羌,斬首數萬級,軍功之盛,當世罕有其匹。

  那些坐在洛陽高堂之上,搖著羽扇品著清茗的人,管他叫「一介武夫」。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可這些他都不在乎。他不在乎他們怎麼說他,不在乎他們給他什麼官位。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羌人,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殺盡?

  他打了半輩子仗,每一次都把羌人殺得血流成河。逢義山一戰,斬首八千。奢延澤一戰,斬首三千。走馬水一戰,斬首五千。涇陽一戰,斬首四千。

  時至如今,死在他手中的羌人已經不下五萬,俘虜更是不計其數。

  每一次他都以為這一仗打完,羌人該絕了。可每一次,過不了多久,就會有新的羌人部落從山裡冒出來,披著嶄新的皮甲,握著鋥亮的刀槍,騎著膘肥體壯的戰馬,再次衝進漢家百姓的村莊,燒殺搶掠。

  殺了一萬,冒出一萬。

  殺了三萬,冒出三萬。

  人從哪裡來?

  他可以不去追究。涼州地勢複雜,山谷縱橫,藏幾萬人確實不是難事。他可以用這個理由說服自己,也可以用來搪塞朝廷的質詢。

  但兵甲從哪裡來?

  刀槍不是山裡的羌人能自己打造的。那需要冶鐵,需要鐵官,需要工匠,需要成百上千人協作的作坊。羌人不會冶鐵。數百年來,他們連一口鐵鍋都造不出來。

  還有糧草。每次羌人起兵,動輒數萬人,人馬都要吃糧。涼州地瘠民貧,產糧本就有限,羌人放牧為生,存糧更是少得可憐。可每次開戰,羌人卻能支撐數月乃至半年的用度,從不缺糧。


  這些東西,是從地里長出來的嗎?

  段熲從軍二十年,這些事情看得比誰都清楚。

  張奐的上疏,他一直以為只是一道普通的納降之策。彼時他讀罷,雖怒其迂闊,卻也未曾多想。但現在他明白了。

  滅羌之策,乃是先帝向他問策所得。彼時張奐對羌人是連年招降,羌人每年都降而復叛。於是他獻策滅羌,先帝一一採納。

  如今先帝新喪,新帝根基不穩,朝中便已經有人急不可耐地想要將這把刀收回去。

  若是納降,則戰事平息,刀槍入庫。涼州邊將的影響力自然消減,他段熲這把懸在羌人頭上的刀也就沒了用處。士人們繼續安安穩穩地做他們的官,繼續和宦官明爭暗鬥。只是涼州這塊隱患卻是埋了下去。

  若是不納降,繼續打,那就更好辦了。戰事一起,錢糧就是無底洞。如今朝廷剛剛經歷了一場政變,府庫本就不充盈,再繼續打仗,錢從哪裡出?糧從哪裡調?一旦後援不繼,前線吃了敗仗,那全天下的人都會說——當年張中郎勸你納降你不納,如今兵敗如山倒,折損朝廷威信,這個罪過誰來擔?

  而那位剛剛親政的小皇帝,位子還沒坐熱,就先吃一個敗仗,威信又何在?天下人怎麼看?士人怎麼看?那些本就對宦官不滿的人,會不會趁勢而起?

  這群士人,到底是想要做什麼!

  段熲抬起頭,看著眼前的蹇碩。

  蹇碩也看著他,眉眼溫和,不言不語。

  「來人。」段熲忽然開口。

  帳外的親兵立刻掀簾而入。

  「給上使奉茶。」

  親兵應聲退下。片刻之後,兩盞熱茶便擺在了案上。茶香混著帳中殘留的燭火氣味,繚繞在兩人之間。

  段熲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軍中簡陋,只有粗茶,上使莫怪。」

  蹇碩微笑著在案旁坐下,端起茶盞輕輕吹了一口,動作不緊不慢,像是坐在洛陽的宮室里,而不是在涼州的軍營中。

  段熲看著他,忽然說道:「上使一路從洛陽來,風塵僕僕,卻威儀不減,看著倒是極貴氣的。不知上使是哪裡人?」


  蹇碩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然後他笑了。那種笑,不是少年人天真爛漫的笑,也不是宦者唯唯諾諾的笑。

  那是一抹極淡的、意味深長的笑意。

  「不敢當段將軍誇讚。」蹇碩放下茶盞,抬起眼來,那雙溫和的眼睛裡忽然多了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臣是河間解瀆人。」

  河間。

  解瀆。

  段熲拿著茶盞的手停在了半空。

  這四個字落在他耳中,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了深潭。

  段熲緩緩將茶盞送到嘴邊,飲了一口。茶是苦的,但他的舌尖嘗到了一絲別樣的滋味。

  這一句話,就已經夠了。

  蹇碩告訴他——我不是曹節的人。我是陛下的人。我是從河間跟過來的。

  段熲放下茶盞,看向蹇碩的目光已經不同。

  在這一刻之前,他還在猜測這道口諭究竟是天子之意還是曹節借天子之名。現在,答案擺在眼前了。而這個答案意味著什麼,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位十三歲的天子明知道自己根基不穩、威信未立,可他還是派了一個人,一個只有十四五歲的少年,一個河間跟出來的舊人,獨自穿過數百里的路途來到兩軍陣前,只為了問他段熲一句話。

  你到底能不能打?

  段熲忽然覺得胸口有一團火在燒。

  他從軍二十年,滿朝文武沒有人問過他這句話。他們只會說,段熲殺心太重,段熲貪功冒進,段熲該納降了。沒有人問過他——你能打嗎?你有把握嗎?你需要什麼?

  之前只有先帝問過,如今又有人問了。

  段熲呵呵冷笑了一聲。

  他將茶盞重重地放在案上,站起身來。

  他看著蹇碩,目光銳利如刀。

  「蹇黃門。」他的聲音沉了下去,像是從胸腔深處碾出來的,「請回稟陛下——」

  他頓了頓。

  字字如鐵。

  「段熲至今從軍二十載,凡經大小百餘仗,一生轉戰三千里。破鮮卑、平叛亂、定西羌,未逢一敗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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