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二字落成時,軍械庫外的更鼓還未響。
趙衡看著地上的銅屑,忽然覺得這東西比更夫可靠得多。更夫會錯更,官牒會改時辰,庫冊會把三百舊甲寫成安然無恙,可這枚牙輪磨下來的銅屑,卻像一隻受傷小獸留下的血跡,一點點把他們往城南引。
陸沉舟將牙輪用帕子重新裹住,塞進懷中。
他身上的傷還在滲血。
肩胛舊釘痕裂得最深,甲領下的衣料已經濕了一片。他卻像沒感覺似的,只把刀重新入鞘,又撿起那杆斷槍。
趙衡看了他一眼:「你還能走?」
陸沉舟道:「能殺人。」
這話說得很平,像在回答「能喝水」。
趙衡便不再勸。
二人從軍械庫側門離開時,守庫軍吏還跪在門外,臉色白得像紙。庫卒們忙著重新封門,人人都想問,卻沒人敢開口。對他們而言,今夜大概只剩一個能寫進冊子的說法:陸官人夜驗舊甲,舊甲年久失架,散落一地。
至於空甲列陣,領頭舊甲喊「沉舟」,火藥庫差點燃,都會被夜風和庫冊一起吞掉。
趙衡走出禁軍營地,回頭看了一眼。
軍械庫的燈火已經恢復昏黃。
方才那種青冷的光,像從未出現過。
他低聲道:「真方便。」
陸沉舟問:「什麼?」
「把人嚇死的事,天亮後寫成『無事』。」趙衡收緊袖口,遮住腕上的血痕,「這朝廷若去開戲班,怕是能把死人唱活。」
陸沉舟沒有笑。
他今晚大約也笑不出來。
城南夜色比禁軍營地熱鬧得多。
三更將近,汴京大半坊巷已經落鎖,可酒樓、賭肆、瓦子、腳店仍有燈火。尤其醉仙樓這一帶,臨著兩條暗巷,一面通橋市,一面靠河埠,白日賣酒,夜裡賭錢,三教九流混在一處,連巡夜差役經過都裝作沒看見。
遠遠便能聽見樓中喧鬧。
骰子落碗聲。
酒盞碰桌聲。
有人拍案罵娘。
有人大笑喊「再押」。
醉仙樓門口掛著三盞紅燈,燈罩上描著飛仙醉臥雲頭,本該是雅趣,偏偏燈下蹲著兩個吐酒的漢子,雅得很有限。
趙衡站在街角,沒有立刻進去。
陸沉舟也停下。
他傷重,卻仍先掃了門口、二樓欄杆、後巷暗影和酒樓檐角。確認沒有伏兵後,才低聲道:「裡面人多,若動手,護不住所有人。」
趙衡道:「先不動手。」
「你確定?」
「牙輪把我們引來,不一定是為了讓你砍人。」趙衡想了想,又補一句,「當然,也可能是讓人砍我。」
陸沉舟看他一眼。
趙衡若無其事地邁進醉仙樓。
樓中熱氣撲面。
酒味、汗味、燭油味、賭桌上銅錢磨出的腥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過頭的市井湯。大廳里擺了十幾張桌,喝酒的喝酒,猜拳的猜拳,最裡面一張大圓桌圍得水泄不通,叫嚷聲幾乎要掀翻屋樑。
「六六六!豹子!」
「娘的,怎麼又是他贏?」
「十三局了!老子不信,世上哪有這麼邪門的骰!」
「再來!我押十貫!」
人群中央,一個衣衫邋遢的醉漢歪坐在桌邊。
那人頭髮亂得像草窩,衣襟敞著半邊,腰間掛著一個癟酒葫蘆,腳上一隻鞋踩著凳橫樑,另一隻鞋不知去了哪裡。他臉上酒氣熏天,眼睛半睜半閉,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怎麼看都是個快醉死的賭鬼。
可他的手很穩。
穩得不像醉漢。
他兩指夾著三枚骰子,隨手一拋。
骰子落在桌面。
咔噠。
咔噠噠。
趙衡的腳步忽然停住。
那不是尋常骨骰落桌的聲音。
骰子在桌上滾動時,內部有極細的齒輪聲,三短一長,停兩息,又三短一長。
與軍械庫牙輪傳來的節奏,一模一樣。
三枚骰子停住。
六。
六。
六。
滿桌先靜一息,隨即炸開。
「豹子!又是豹子!」
「十三局!十三局全贏!」
「老裴,你是不是給骰子灌了你爹的魂?」
醉漢哈哈大笑,伸手把桌上銅錢銀錁子往懷裡扒:「灌什麼魂?我爹若還在,先打斷我的手,說我丟工匠臉。」
他說到「工匠」二字時,聲音含糊,像醉話。
可趙衡聽見了。
陸沉舟也聽見了。
醉漢把錢扒到一半,忽然抬手拍了拍那三枚骰子:「來來來,願賭服輸,別哭喪著臉。小爺這骰子叫三清點頭,太上老君見了都得押我贏。」
旁邊有人罵:「屁的三清,我看是三鬼!」
醉漢笑得更歡,又捏起一枚骰子,在耳邊晃了晃。
骰子忽然自行開合了一瞬。
很快。
快到賭客只看見一點銅光。
趙衡卻看得清楚。
骰子不是整塊骨頭或象牙雕成,而是外殼包著白骨紋,內里有極細銅齒。開合時,一枚細小銅針從骰心吐出,又縮回去,針尖帶著一點暗紅銅屑。
像一隻小獸吐舌。
陸沉舟的手按上刀柄。
趙衡輕輕搖頭。
他走到賭桌邊,隨手拿起一枚銅錢,壓在桌上:「我押一局。」
醉漢斜眼看他:「小郎君面生啊,手細得不像賭徒,倒像寫字的。」
趙衡道:「寫字也能賭。」
「賭什麼?」
「賭你這骰子不是三清點頭。」趙衡看著桌上那三枚骰子,「是牙輪鎖點。桌下藏磁石,指節控節奏,骰落桌後開合吐針,針尖觸桌紋,借銅齒修點。若桌面夠厚,尋常賭客只聽見骰聲;若聽力好些,便能聽見三短一長。」
四周賭客靜了一瞬。
醉漢臉上笑意不變,眼皮卻抬高了一點。
「喲,」他打了個酒嗝,「懂行?」
趙衡指了指骰子:「不算懂。只是今夜剛見過一個比它大些的齒輪。」
陸沉舟將帕子裹著的銅獸牙輪放在桌角。
沒有完全打開。
只露出半邊輪齒。
骰子忽然齊齊一震。
咔。
咔噠。
三枚機關骰像聞見同類氣息,自己往牙輪方向滾了半寸。
醉漢的笑聲停了。
只有一瞬。
下一瞬,他又醉醺醺地撲過去,把骰子一把抓回懷裡,朝眾人罵道:「看什麼看?沒見過骰子認親啊?它們仨是我兒子,見了叔伯行個禮怎麼了?」
賭客們轟然大笑。
有人罵他占便宜。
有人又喊再來一局。
趙衡卻盯著醉漢的手。
那隻手方才抓骰子時,虎口處有幾道細小老繭,不在常握刀劍的位置,也不在賭徒常擲骰的位置,而在拇指內側與中指第二節。
那是常年擰細軸、調彈簧、撥齒輪留下的繭。
趙衡道:「閣下怎麼稱呼?」
醉漢把酒葫蘆往嘴裡一倒,半滴酒都沒倒出來,便搖搖晃晃罵道:「沒酒了還稱呼什麼?有酒叫裴大爺,沒酒叫裴窮鬼。」
旁人起鬨:「裴無咎!欠老子三壇酒錢,還敢稱大爺?」
醉漢一拍桌:「欠酒錢算什麼?欠命才叫本事。小郎君,你說是不是?」
趙衡心裡微動。
裴無咎。
這名字像隨口說出,卻不知為何,在黑皮實錄未開的袖中輕輕一冷。
趙衡道:「裴無咎?」
醉漢歪頭:「怎麼,名字不好?我娘起的,說人活世上,最好無咎。結果呢,欠酒錢欠賭債欠人情,樣樣都有咎。」
他笑嘻嘻地把三枚骰子扣在碗裡,晃了兩下:「小郎君問完名了,該你押了。押大押小?」
趙衡沒有看碗。
他看著裴無咎:「我押你知道這枚牙輪從哪來。」
裴無咎眯眼:「押得太大,小心輸命。」
「我今晚已經輸過一段生平了,」趙衡道,「命倒暫時還在。」
裴無咎臉上醉意更濃,手腕一翻,骰碗落桌。
「那就押小。」
碗揭開。
三枚骰子沒有點數。
骰面忽然同時裂開,吐出三根細小銅針。銅針不是朝趙衡臉上射,而是朝他的袖口。
目標極准。
正是他藏著陸氏舊檔殘角的位置。
與此同時,裴無咎另一隻手在桌下輕輕一彈。
嗡——
賭桌邊緣裂開三個幾乎看不見的小孔。
三隻木蟬從孔中飛出。
它們只有拇指大小,木翅薄如蟬翼,腹中銅齒急轉,聲音被滿樓賭客喧鬧掩蓋得幾乎聽不見。三隻木蟬繞過酒盞與銅錢,一隻撲趙衡袖口,一隻撲斷印所在的腰側,一隻竟撲向陸沉舟懷中的牙輪。
裴無咎仍醉醺醺笑著:「哎呀,骰子炸了,怪我怪我。」
趙衡沒動。
他甚至連袖口都沒收。
因為陸沉舟已經動了。
刀光一閃。
不是斬人。
是釘蟲。
第一隻木蟬離趙衡袖口還有三寸,便被刀尖釘在桌面上。木翅仍在瘋狂震動,腹中銅齒轉了兩下,冒出一縷青煙。
第二隻木蟬剛觸到趙衡腰側衣料,陸沉舟刀背一翻,直接將它拍進骰碗裡,碗底被震得裂開。
第三隻木蟬最刁鑽,從桌下繞向牙輪。
陸沉舟抬腳踢起一枚銅錢。
銅錢破空,正中木蟬腹部。
木蟬被打得倒飛,陸沉舟反手一刀,將它釘死在賭桌中央。
三隻木蟬,全死。
桌上還在滾的銅針也被他刀鞘一壓,齊齊嵌進木板。
四周賭客的笑音效卡住。
有人酒醒了一半。
有人悄悄往後退。
醉仙樓最裡面這張賭桌,忽然安靜得只剩木蟬殘齒最後的咔噠聲。
裴無咎臉上的醉意一點點消失。
像一層畫上去的醉色被冷水洗掉,露出底下真正清醒、尖利、戒備的眼睛。
他先看陸沉舟的刀。
又看趙衡的袖口。
最後,目光落在桌角那半露的銅獸牙輪上。
牙輪隔著帕子,還在極慢地轉。
咔。
咔。
裴無咎伸手,沒再像醉鬼那樣亂抓,而是極輕、極准地按住牙輪外緣。
下一瞬,他臉色徹底變了。
「這東西……」
他聲音低得只有趙衡與陸沉舟能聽見。
「這東西不該還會動。」
趙衡道:「為什麼?」
裴無咎盯著銅獸牙輪,眼底像有一盞很久沒點的燈忽然亮了一下,又迅速被更深的寒意壓住。
他一字一頓地低聲道:
「它師父早被朝廷殺乾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