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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醉肆逢工

2026-06-03 01:21:38 作者: 帝白離
  三更二字落成時,軍械庫外的更鼓還未響。

  趙衡看著地上的銅屑,忽然覺得這東西比更夫可靠得多。更夫會錯更,官牒會改時辰,庫冊會把三百舊甲寫成安然無恙,可這枚牙輪磨下來的銅屑,卻像一隻受傷小獸留下的血跡,一點點把他們往城南引。

  陸沉舟將牙輪用帕子重新裹住,塞進懷中。

  他身上的傷還在滲血。

  肩胛舊釘痕裂得最深,甲領下的衣料已經濕了一片。他卻像沒感覺似的,只把刀重新入鞘,又撿起那杆斷槍。

  趙衡看了他一眼:「你還能走?」

  陸沉舟道:「能殺人。」

  這話說得很平,像在回答「能喝水」。

  趙衡便不再勸。

  二人從軍械庫側門離開時,守庫軍吏還跪在門外,臉色白得像紙。庫卒們忙著重新封門,人人都想問,卻沒人敢開口。對他們而言,今夜大概只剩一個能寫進冊子的說法:陸官人夜驗舊甲,舊甲年久失架,散落一地。

  至於空甲列陣,領頭舊甲喊「沉舟」,火藥庫差點燃,都會被夜風和庫冊一起吞掉。

  趙衡走出禁軍營地,回頭看了一眼。

  軍械庫的燈火已經恢復昏黃。

  方才那種青冷的光,像從未出現過。

  他低聲道:「真方便。」

  陸沉舟問:「什麼?」

  「把人嚇死的事,天亮後寫成『無事』。」趙衡收緊袖口,遮住腕上的血痕,「這朝廷若去開戲班,怕是能把死人唱活。」

  陸沉舟沒有笑。

  他今晚大約也笑不出來。

  城南夜色比禁軍營地熱鬧得多。

  三更將近,汴京大半坊巷已經落鎖,可酒樓、賭肆、瓦子、腳店仍有燈火。尤其醉仙樓這一帶,臨著兩條暗巷,一面通橋市,一面靠河埠,白日賣酒,夜裡賭錢,三教九流混在一處,連巡夜差役經過都裝作沒看見。

  遠遠便能聽見樓中喧鬧。

  骰子落碗聲。

  酒盞碰桌聲。


  有人拍案罵娘。

  有人大笑喊「再押」。

  醉仙樓門口掛著三盞紅燈,燈罩上描著飛仙醉臥雲頭,本該是雅趣,偏偏燈下蹲著兩個吐酒的漢子,雅得很有限。

  趙衡站在街角,沒有立刻進去。

  陸沉舟也停下。

  他傷重,卻仍先掃了門口、二樓欄杆、後巷暗影和酒樓檐角。確認沒有伏兵後,才低聲道:「裡面人多,若動手,護不住所有人。」

  趙衡道:「先不動手。」

  「你確定?」

  「牙輪把我們引來,不一定是為了讓你砍人。」趙衡想了想,又補一句,「當然,也可能是讓人砍我。」

  陸沉舟看他一眼。

  趙衡若無其事地邁進醉仙樓。

  樓中熱氣撲面。

  酒味、汗味、燭油味、賭桌上銅錢磨出的腥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過頭的市井湯。大廳里擺了十幾張桌,喝酒的喝酒,猜拳的猜拳,最裡面一張大圓桌圍得水泄不通,叫嚷聲幾乎要掀翻屋樑。

  「六六六!豹子!」

  「娘的,怎麼又是他贏?」

  「十三局了!老子不信,世上哪有這麼邪門的骰!」

  「再來!我押十貫!」

  人群中央,一個衣衫邋遢的醉漢歪坐在桌邊。

  那人頭髮亂得像草窩,衣襟敞著半邊,腰間掛著一個癟酒葫蘆,腳上一隻鞋踩著凳橫樑,另一隻鞋不知去了哪裡。他臉上酒氣熏天,眼睛半睜半閉,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怎麼看都是個快醉死的賭鬼。

  可他的手很穩。

  穩得不像醉漢。

  他兩指夾著三枚骰子,隨手一拋。

  骰子落在桌面。

  咔噠。

  咔噠噠。

  趙衡的腳步忽然停住。

  那不是尋常骨骰落桌的聲音。

  骰子在桌上滾動時,內部有極細的齒輪聲,三短一長,停兩息,又三短一長。


  與軍械庫牙輪傳來的節奏,一模一樣。

  三枚骰子停住。

  六。

  六。

  六。

  滿桌先靜一息,隨即炸開。

  「豹子!又是豹子!」

  「十三局!十三局全贏!」

  「老裴,你是不是給骰子灌了你爹的魂?」

  醉漢哈哈大笑,伸手把桌上銅錢銀錁子往懷裡扒:「灌什麼魂?我爹若還在,先打斷我的手,說我丟工匠臉。」

  他說到「工匠」二字時,聲音含糊,像醉話。

  可趙衡聽見了。

  陸沉舟也聽見了。

  醉漢把錢扒到一半,忽然抬手拍了拍那三枚骰子:「來來來,願賭服輸,別哭喪著臉。小爺這骰子叫三清點頭,太上老君見了都得押我贏。」

  旁邊有人罵:「屁的三清,我看是三鬼!」

  醉漢笑得更歡,又捏起一枚骰子,在耳邊晃了晃。

  骰子忽然自行開合了一瞬。

  很快。

  快到賭客只看見一點銅光。

  趙衡卻看得清楚。

  骰子不是整塊骨頭或象牙雕成,而是外殼包著白骨紋,內里有極細銅齒。開合時,一枚細小銅針從骰心吐出,又縮回去,針尖帶著一點暗紅銅屑。

  像一隻小獸吐舌。

  陸沉舟的手按上刀柄。

  趙衡輕輕搖頭。

  他走到賭桌邊,隨手拿起一枚銅錢,壓在桌上:「我押一局。」

  醉漢斜眼看他:「小郎君面生啊,手細得不像賭徒,倒像寫字的。」

  趙衡道:「寫字也能賭。」

  「賭什麼?」

  「賭你這骰子不是三清點頭。」趙衡看著桌上那三枚骰子,「是牙輪鎖點。桌下藏磁石,指節控節奏,骰落桌後開合吐針,針尖觸桌紋,借銅齒修點。若桌面夠厚,尋常賭客只聽見骰聲;若聽力好些,便能聽見三短一長。」

  四周賭客靜了一瞬。

  醉漢臉上笑意不變,眼皮卻抬高了一點。

  「喲,」他打了個酒嗝,「懂行?」

  趙衡指了指骰子:「不算懂。只是今夜剛見過一個比它大些的齒輪。」

  陸沉舟將帕子裹著的銅獸牙輪放在桌角。

  沒有完全打開。

  只露出半邊輪齒。

  骰子忽然齊齊一震。

  咔。

  咔噠。

  三枚機關骰像聞見同類氣息,自己往牙輪方向滾了半寸。

  醉漢的笑聲停了。

  只有一瞬。

  下一瞬,他又醉醺醺地撲過去,把骰子一把抓回懷裡,朝眾人罵道:「看什麼看?沒見過骰子認親啊?它們仨是我兒子,見了叔伯行個禮怎麼了?」

  賭客們轟然大笑。

  有人罵他占便宜。

  有人又喊再來一局。

  趙衡卻盯著醉漢的手。

  那隻手方才抓骰子時,虎口處有幾道細小老繭,不在常握刀劍的位置,也不在賭徒常擲骰的位置,而在拇指內側與中指第二節。

  那是常年擰細軸、調彈簧、撥齒輪留下的繭。

  趙衡道:「閣下怎麼稱呼?」

  醉漢把酒葫蘆往嘴裡一倒,半滴酒都沒倒出來,便搖搖晃晃罵道:「沒酒了還稱呼什麼?有酒叫裴大爺,沒酒叫裴窮鬼。」

  旁人起鬨:「裴無咎!欠老子三壇酒錢,還敢稱大爺?」

  醉漢一拍桌:「欠酒錢算什麼?欠命才叫本事。小郎君,你說是不是?」

  趙衡心裡微動。

  裴無咎。

  這名字像隨口說出,卻不知為何,在黑皮實錄未開的袖中輕輕一冷。

  趙衡道:「裴無咎?」

  醉漢歪頭:「怎麼,名字不好?我娘起的,說人活世上,最好無咎。結果呢,欠酒錢欠賭債欠人情,樣樣都有咎。」

  他笑嘻嘻地把三枚骰子扣在碗裡,晃了兩下:「小郎君問完名了,該你押了。押大押小?」

  趙衡沒有看碗。

  他看著裴無咎:「我押你知道這枚牙輪從哪來。」

  裴無咎眯眼:「押得太大,小心輸命。」

  「我今晚已經輸過一段生平了,」趙衡道,「命倒暫時還在。」

  裴無咎臉上醉意更濃,手腕一翻,骰碗落桌。

  「那就押小。」

  碗揭開。

  三枚骰子沒有點數。

  骰面忽然同時裂開,吐出三根細小銅針。銅針不是朝趙衡臉上射,而是朝他的袖口。

  目標極准。

  正是他藏著陸氏舊檔殘角的位置。

  與此同時,裴無咎另一隻手在桌下輕輕一彈。

  嗡——

  賭桌邊緣裂開三個幾乎看不見的小孔。

  三隻木蟬從孔中飛出。

  它們只有拇指大小,木翅薄如蟬翼,腹中銅齒急轉,聲音被滿樓賭客喧鬧掩蓋得幾乎聽不見。三隻木蟬繞過酒盞與銅錢,一隻撲趙衡袖口,一隻撲斷印所在的腰側,一隻竟撲向陸沉舟懷中的牙輪。

  裴無咎仍醉醺醺笑著:「哎呀,骰子炸了,怪我怪我。」

  趙衡沒動。

  他甚至連袖口都沒收。

  因為陸沉舟已經動了。

  刀光一閃。

  不是斬人。

  是釘蟲。

  第一隻木蟬離趙衡袖口還有三寸,便被刀尖釘在桌面上。木翅仍在瘋狂震動,腹中銅齒轉了兩下,冒出一縷青煙。

  第二隻木蟬剛觸到趙衡腰側衣料,陸沉舟刀背一翻,直接將它拍進骰碗裡,碗底被震得裂開。

  第三隻木蟬最刁鑽,從桌下繞向牙輪。

  陸沉舟抬腳踢起一枚銅錢。

  銅錢破空,正中木蟬腹部。

  木蟬被打得倒飛,陸沉舟反手一刀,將它釘死在賭桌中央。

  三隻木蟬,全死。

  桌上還在滾的銅針也被他刀鞘一壓,齊齊嵌進木板。

  四周賭客的笑音效卡住。

  有人酒醒了一半。

  有人悄悄往後退。

  醉仙樓最裡面這張賭桌,忽然安靜得只剩木蟬殘齒最後的咔噠聲。

  裴無咎臉上的醉意一點點消失。

  像一層畫上去的醉色被冷水洗掉,露出底下真正清醒、尖利、戒備的眼睛。

  他先看陸沉舟的刀。

  又看趙衡的袖口。

  最後,目光落在桌角那半露的銅獸牙輪上。

  牙輪隔著帕子,還在極慢地轉。

  咔。

  咔。

  裴無咎伸手,沒再像醉鬼那樣亂抓,而是極輕、極准地按住牙輪外緣。

  下一瞬,他臉色徹底變了。

  「這東西……」

  他聲音低得只有趙衡與陸沉舟能聽見。

  「這東西不該還會動。」

  趙衡道:「為什麼?」

  裴無咎盯著銅獸牙輪,眼底像有一盞很久沒點的燈忽然亮了一下,又迅速被更深的寒意壓住。

  他一字一頓地低聲道:

  「它師父早被朝廷殺乾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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