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大宋實錄傳> 第十四章 府門冷案

第十四章 府門冷案

2026-06-01 04:17:25 作者: 帝白離
  影子說完那句話,便重新伏了下去。

  樑上的周伯屍身也隨之安靜,麻繩仍舊繃直,勒痕黑得像一道嵌進肉里的墨線。東方微青的天光從窗紙破口裡滲進來,落在香灰圈上,那圈灰被照得慘白,仿佛昨夜燒盡的不是香,而是一小撮人的骨。

  趙衡站在灰圈外,許久沒有說話。

  牆後不是給活人看的。

  這句話若是誘他退,便太正;若是警告他進,便太狠。趙衡已經不再相信任何單獨一句話。無論是母親留在鎖里的聲音,井底那句像父親的囑咐,還是周伯影子臨散前的告誡,都只能暫且記下,不能立刻照做。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帳紙。

  本書首發 台灣小說網體驗佳,𝔱𝔴𝔨𝔞𝔫.𝔠𝔬𝔪輕鬆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紙上已經記著:周伯屍在樑上,影伏地,指西牆,影發聲。

  趙衡又補了一行。

  「影言:牆後非給活人看。暫不拆。」

  寫完,他將紙折起,貼身收好。

  天亮後,趙宅門前的喪燈還未熄,白幡卻被晨風吹得平直。靈堂里棺木無聲,香爐里余灰微冷。周成臉色蒼白地站在廊下,手裡捧著趙衡昨夜分封的第二份記錄。

  「郎君,真要報官?」

  趙衡看了他一眼。

  周成立刻低頭,不敢再問。

  趙衡沒有責怪他。尋常人遇見這種事,最先想到的本就不是伸冤,而是躲。官府兩個字在汴京百姓心裡,有時候比鬼神更重。

  「父親鏡背寫了天明報官,周伯臨死前也說報官。」趙衡道,「不報,便是我心虛。」

  周成嘴唇動了動:「可周伯這死法……」

  「所以更要報。」

  趙衡語氣很平,「我帶陳滿、老鄭去。你守宅。藏書閣門前不許離人。族中若有人來弔唁,只說周伯昨夜暴亡,等官府驗後再入殮。誰若要硬闖,讓他先在封紙上留名。」

  周成連忙應下。

  趙衡又將一個小木匣交給他:「這裡有昨夜見證的副本。若我午後未回,你便按我先前吩咐,把一份送去府橋茶樓舊掌柜馮七處。」


  周成愣住:「郎君何時認識馮掌柜?」

  趙衡沒有解釋,只道:「照做。」

  周成被他看得心裡發寒,抱匣退下。

  藏書閣內,周伯屍體仍未放下。趙衡沒有帶屍身去開封府。一來屍身與影子相系,貿然移動不知會觸發什麼;二來他也想看看,開封府面對「不合常理」的證物時,會怎樣落筆。

  他帶走了三樣東西。

  第一,是用白紙覆在周伯頸側,以炭灰輕拓出的勒痕形狀。那勒痕一圈深黑,邊緣有斷筆般的小紋,拓在紙上竟像一行被揉碎的字。

  第二,是香灰紙包。昨夜圈影的灰,被趙衡用竹片挑出一小撮,封入油紙,再以蠟封口。紙包外寫著「藏書閣影灰」。

  第三,是兩名活證人——陳滿與老鄭。

  陳滿強撐著膽氣,手握短棍。老鄭臉色灰敗,走路時膝蓋還在抖。趙衡沒有責備他們,只讓二人重複一遍昨夜所見。

  「周伯吊梁,腳下沒凳。」陳滿聲音發緊,「影子在地上,指牆。」

  老鄭哆哆嗦嗦補道:「香灰一碰影,屍身就動……小的沒撒謊,小的真看見了。」

  趙衡點頭:「到了府門前,問什麼答什麼。沒見過的,不許添。見過的,不許改。」

  老鄭連連稱是。

  開封府在晨光里顯得格外肅冷。

  朱門高闊,兩側石獅被雨露洗得發亮,門前早已有遞狀紙的百姓排開。有人抱著雞,有人捧著斷契,有人牽著哭哭啼啼的孩童,滿街煙火氣在府門前卻都壓低了聲音。

  趙衡穿著孝服,一到門前,便引來不少目光。

  守門差役本來懶懶靠在門柱旁,見他上前,皺眉道:「何事?」

  趙衡拱手:「趙家報命案。家僕周伯昨夜死於藏書閣樑上,疑非自盡,請府中驗看。」

  差役起初還漫不經心,聽到「趙家」二字,眼皮一抬。

  等「吊死」「藏書閣」幾個字落下,他臉色明顯變了。

  那變化很短,像有人在他臉上揭開一層皮又立刻蓋回去。可趙衡看得清楚。


  差役掃了一眼趙衡身後的陳滿、老鄭,又看向他手裡的油紙包和拓印,聲音壓低了些:「哪個趙家?」

  「城南趙宅。」趙衡道,「先父趙清硯。」

  差役喉結動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接狀,也沒有問死者年歲、屍身何在,只轉頭對旁邊一名小吏低語了幾句。那小吏匆匆入內。

  趙衡站在府門外,低垂著眼,像一個悲痛未定、只知求官府作主的孝子。可他的目光卻落在差役右手袖口。

  袖口內側沾著一點硃砂印泥。

  很淡。

  像常年出入案房的人,衣料上蹭過無數案牘邊角留下的舊痕。

  差役回來時,語氣已比方才客氣,卻也更冷:「趙小官人,案房孔目正忙。你先到偏房候著。人命案自有規矩,不可在府門喧譁。」

  陳滿忍不住道:「我家周伯屍體還掛在樑上——」

  差役眼神一冷:「開封府前,輪得到你插嘴?」

  陳滿立刻閉口。

  趙衡抬手止住他,向差役行禮:「有勞。」

  偏房在府門內東側,不大,牆面刷得很白,白得近乎不見人氣。屋裡只有兩張長凳、一張舊案,案上放著半盞冷茶。窗外能看見案房一角,數名小吏進進出出,手裡捧著文書,臉上神情都像一張張壓平的紙。

  趙衡坐下後,沒有喝茶。

  陳滿與老鄭站在門邊,一個挺直,一個發抖。趙衡低聲道:「等下進去,若他們分開問,你們只說昨夜同見,不添別話。」

  老鄭小聲道:「郎君,他們會信嗎?」

  趙衡看著窗外:「他們未必需要信。」

  老鄭沒聽懂,陳滿也沒聽懂。

  趙衡沒有解釋。

  等了約莫兩刻,偏房門才被推開。一個穿青色吏服的中年人走了進來,面容瘦削,眼下有兩道深深的紋,手裡抱著一卷案牘。

  「趙衡?」

  趙衡起身行禮:「正是。」

  那人道:「案房孔目劉文謹。聽說你家僕役夜亡?」

  趙衡露出悲憤又茫然的神色:「周伯自幼服侍趙家,昨夜還在靈前,後忽然死在藏書閣樑上。脖頸勒痕深黑,腳下無凳。小民不敢私斷,特來報官。」

  劉孔目神情沒有半點驚訝。

  他甚至沒有先看趙衡帶來的拓印,而是把懷中案卷放到桌上,慢慢展開。

  趙衡的心微微沉了下去。

  那案卷太整齊了。

  紙是案房常用黃紙,墨色卻已經半干,不像剛剛起筆。卷首寫著「趙宅僕役周某暴亡事」,旁邊硃批齊備,年月、時辰、坊里、戶籍一應俱全。

  劉孔目用指節壓住案卷,平聲道:「案房已有報錄。周某,名周安,年五十九,趙宅老僕。昨夜亥末醉後出宅,至汴渠邊失足溺亡。今晨被河夫撈起,坊正驗明,無他殺。」

  陳滿猛地抬頭:「胡說!周伯明明——」

  趙衡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力道極重。

  陳滿疼得臉色一白,終於把後半句吞了回去。

  趙衡卻像沒攔住悲憤,聲音發顫:「孔目官,周伯屍身此刻仍在我趙宅藏書閣,如何又會在汴渠溺亡?」

  劉孔目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凶,卻冷得像案牘壓久了的紙。

  「趙小官人悲痛過甚,看錯也有。」

  趙衡臉色一白:「我有拓印,有香灰,還有兩個僕役親眼所見。」

  他說著取出勒痕拓印和香灰紙包,手指因「驚懼」而微微發抖。

  劉孔目終於低頭看了一眼。

  他只看了一眼,便將拓印推回。

  「勒痕也可由水草纏頸而成。至於香灰,趙宅正辦喪事,何處無灰?」

  老鄭結結巴巴道:「小的看見影子……」

  劉孔目抬眼。

  老鄭話音立刻斷了。

  趙衡心中冷意更重。

  劉孔目不是不知。

  他是連解釋都早已備好。

  案卷上「失足溺亡」四字寫得極端工整,像練過許多遍。下面還有見證人名:汴渠河夫孫二、坊正陶平、夜巡差役梁固。

  時辰也齊全。

  亥末離宅,子初墜河,丑正撈屍。

  可是亥末時,周伯還在趙衡東廂外;子時前,他還隨趙衡去井邊;假三更之後,更曾在東廂親眼看見黑冊死城字。

  這份案牘,不是誤寫。

  是預寫。

  趙衡強迫自己不要盯著內容太久,而是看案卷邊角。

  卷尾壓著一枚朱印。

  硃砂色沉,印文端方,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沉重感。印角有缺,缺口像被火舌啃去一彎,邊緣焦黑不齊。

  趙衡心頭一震。

  他見過這個形狀。

  不止在黑冊中趙維岳名字旁見過,不止在喪禮名錄上見過。

  更早,在靈堂里,第三炷香灰逆風飄向趙維岳袖口時,曾燙出一個似字非字的黑痕。

  那黑痕的缺口輪廓,與眼前朱印邊角幾乎重合。

  趙維岳。

  開封府案房。

  周伯預寫死因。

  趙衡低下頭,像因悲憤站立不穩,手指按在桌沿。實則他的指尖正隔著袖口,一筆一划記下那枚殘印缺口的形狀:右上缺半月,左下有細裂,印邊第三道硃砂紋斷開。

  劉孔目道:「趙小官人,府中體恤你父母新喪,不與你計較言語失當。此案已有初錄,你若無異,簽個知悉,回去辦喪便是。」

  「已有初錄?」趙衡抬頭,眼眶微紅,「周伯在我宅中吊死,你們卻說他溺亡,還讓我簽?」

  劉孔目聲音淡了些:「官府斷案,講證據,不講夢魘。趙宅近來喪事頻仍,家中僕役難免驚惶。吊死、藏書閣、影子指牆這些話,傳出去只會壞了你趙家門風。」

  他說到「影子指牆」時,趙衡心裡驟然一冷。

  他剛才沒說影子指牆。

  老鄭也只說了「影子」二字,還未說完。

  劉孔目怎麼知道?

  趙衡臉上卻露出更深的失措:「孔目官何出此言?我何曾說影子指牆?」

  劉孔目神色微頓。

  只一瞬。

  隨後他合上案卷,淡淡道:「你方才帶來的僕役不是要說麼?案房聽案多年,這類妖言怪狀聽得多了。」

  趙衡像是被嚇住,退了半步。

  「妖言?」

  劉孔目沒有再看他,只對旁邊小吏道:「取結狀來。」

  小吏從案後抽出一張文書。

  同樣是早備好的。

  趙衡掃了一眼,結狀上寫著:趙衡悲慟失神,誤認家僕死狀,今據開封府初錄,周安系醉行失足溺亡,趙宅無異。

  落款處空著,只等他籤押。

  他當然不能簽。

  可此時硬撕,只會立刻被扣上擾府、妖言的名目。

  趙衡深吸一口氣,忽然按住胸口,踉蹌了一步,臉色煞白。

  「郎君!」陳滿連忙扶住他。

  趙衡借勢垂頭,聲音嘶啞:「父母新喪,周伯又死,小民……小民一時不能簽。求孔目官寬限半日,待我回去再驗屍身,若真是我看錯,必親自來府謝罪。」

  劉孔目看著他。

  屋內氣氛冷了一瞬。

  隨後,劉孔目緩緩道:「也罷。孝中失常,情有可原。但趙小官人記住,開封府案牘已成。若再以妖異惑眾,便不是報案,是擾亂官府。」

  趙衡低聲道:「小民記下了。」

  劉孔目重新收卷。

  案卷合攏前,趙衡的目光像無意間落在卷尾。

  那裡本該只有朱印、日期和孔目批語。

  可就在劉孔目手指壓住卷邊的一瞬,趙衡看見案尾多了一行極小的字。

  墨色新鮮,卻像早已等在那裡。

  「報案人趙衡,疑受妖書惑心。」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