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10月，華北省會石城，被秋老虎殺了個回馬槍。
東方紅區和平路，華北第一製藥廠職工小區，是一片灰撲撲的筒子樓。
這五十年代蘇聯援建的六層建築，主打一個能住人就行。
夏熱冬冷，做飯得去樓道，上個廁所得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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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幸兩年前廠里剛給統一裝上了吊扇，多少算排解了些許燥熱。
傍晚六點，五棟三零一里。
屋頂的吊扇轉動著，卷著悶熱的空氣和西紅柿炒蛋、拍黃瓜的味道，在屋子裡一圈又一圈地循環。
劉強，就是被這股風給卷醒在了沙發上。
「草了啊……還真雞掰的給我回青春年少，帥氣逼人的十八歲了？」
看著自己那還沒發福的肚子，細嫩的雙手，瓜子臉大眼睛的劉強足足是緩了半天，才接受了自己重生了的這個事實。
而之所以能確定是哪一年，完全是因為眼前客廳里正在發生的一幕。
「砰！」
兩個酒盅清脆的碰撞在了一起。
「哈哈，衛國老弟啊，這倉庫主任的位置，廠里已經基本認定是你的了！」
開口的男人五十來歲，南瓜體型上窄下寬，光頭皮膚黢黑，穿著個灰色短袖襯衫。
此人，正是華北第一製藥廠倉庫主任，韓建民。
一杯酒下肚，這老禿驢伸手拍了拍自己父親劉衛國的胳膊。
「你這心就放肚子裡，廠子那邊我也遞話了，二十年的勞苦功高，只有你接任我才放心，同志們才服氣啊！」
「沒有沒有，都是韓大哥您帶的好，我……我都是托您的福！」
父親劉衛國此時還只是半發福的狀態，腦袋上黑髮仍舊明亮，聞言就又倒滿了一盅舉了起來，一身的書生氣似乎不太擅長這種酒桌江湖。
「不管這個主任位置是不是我，韓哥您這些年的恩情，弟弟我都記在心裡了！干！」
這話一出，剛從廚房出來的母親趙愛華也露出了笑容，將一盤豬頭肉和紅腸的切片雙拼，擺在了桌子上。
紅腸是前兩天從哈爾濱來探親的二舅給帶的，至於豬頭肉就更貴了，這得拿每個月寶貴的副食票加上肉票才能買來。
不過在此時的母親趙愛華眼裡，她百分百認為這一筆花得值！
母親在藥廠食堂上班，哪能不知道主任的意味？
在這國家重點工程的華藥，正科級幹部，相當於一個鄉鎮鎮長，而且還更有實權！
更別提當上主任，月工資直接就是九十多塊，相當於藥廠三個普通工人的水平，能讓自己家一下躍遷到今年中央剛提出的小康級別了！
「韓大哥，多吃口菜，這是哈肉聯的紅腸，還有我專門要的拱嘴，可好吃了。」
「小強，愣著幹嘛？快，給你韓大伯和你爸倒酒啊！」
趙愛華趕緊拿圍裙擦了擦手，走過來拍了劉強一下催促道，想讓一家人都在韓建民面前留個好印象。
而劉強看似在發愣，實則眼角餘光一直在盯著酒桌對面的韓建民。
媽了個巴子的，讓我給他敬酒？！
媽媽誒，就是這個傢伙，就是今天這場酒局！
你老公我老子，他稀里糊塗的被韓建民忽悠接了任，結果剛上去就遇到清查虧空的紅頭文件啊！
倉庫里二十七桶油酸敗變質，十幾箱原料藥對不上批號！
還有一批早該報廢的包裝材料，總計五萬多被壓在帳上沒有處理！
舊帳！爛帳！虧空！損耗！
韓建民這老禿驢拍拍屁股調去了供應處，這一切可都落在了你老公劉衛國的腦袋上！
最後的結果就是你老公被判刑三十年，再出來時北京奧運會都過去了。
咱們娘倆兒也沒能繼續留在華藥，雖說後來靠著拼搏日子也還算不錯，可到底是吃苦太多，您老人家最後也沒和我爹過上幾年安生日子啊！
「大妹子，沒事兒，孩子可能還沒睡醒吧？」
韓建民此刻也把頭轉了過來，對著趙愛華和劉強露出了個笑眯眯的表情。
別說，要不是後面拼搏幾十年，天南海北的到處跑，見慣了三教九流的人，還真能被他這幅操性給忽悠到！
「小強今年高三了吧？等高考的時候我來開條，家庭出身這一欄就寫上社員，保准能順利進入考場！」
韓建民這話一出，劉衛國和趙愛華倆人瞬間又激動了一下！
劉衛國本身是大學生，當年全靠藥廠需要才沒被上山下鄉。
可出身這一欄的破落地主掛了幾十年，直到今年才給摘了，倆人還一直擔心這事會影響兒子高考。
現在有韓建民包攬給開社員證明，那這就解決了自己倆人的後顧之憂啊！
也就在這時，劉強仿佛是剛回神一般，笑著起身來到了酒桌邊上。
「韓大伯，我學習也就一般，還是我爸厲害，清華的大學生呢！」
劉強恭恭敬敬地拿起酒瓶，雙手托著給倆人各滿上一杯，也拿起筷子坐在了旁邊。
夾起一片煙燻蒜香味的紅腸放進嘴裡，劉強臉上掛著隱藏極深的冷笑，看向了韓建民。
「對了韓大伯，我爸要是真當上倉庫主任，那以後是不是就管整個倉庫了？」
「那當然了。」韓建民笑著點頭。
「原料，輔料，包裝材料，出入庫帳，這些具體工作都分別給不同的副主任管，主任負責大方向一把抓。」
「你爸業務熟，當這個領航員肯定沒問題的。」
「誒沒有沒有，我這水平哪能比大哥您……」
這話一出，已經有點臉紅的劉衛國當即就擺了擺手，似乎是打算謙虛一下。
可這時，劉強眨了眨眼，仿佛很天真無邪的打斷道：
「不對吧韓大伯？我怎麼聽說，這倉庫里還有一項重要的工作也歸主任管。」
「好像……是叫盤庫來著？」
這話一出，客廳里原本熱乎的氣氛直接頓了一下。
劉衛國夾花生米的筷子停在半空。
韓建民臉上的笑也僵了那麼一瞬，不過很快又恢復自然。
「……老劉啊，我就說你家小強聰明吧，還懂盤庫呢？」
劉強笑了笑，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摸了摸頭。
「韓大伯您別誇我了，我也就是聽我爸以前念叨過。」
「說倉庫嘛，帳上有多少，庫里就得有多少。這是對國家負責，不然是要犯大罪的！」
趙愛華沒聽出什麼，只當兒子在大人面前賣弄，瞪了他一眼。
「小孩子家家的，大人說話你插什麼嘴？」
劉強沒接母親的話，轉頭又看向父親劉衛國，像是單純好奇一樣。
「爸，你以前不是說副主任和主任不一樣嗎？副主任管一攤，主任要總負責。」
「那韓大伯調走，你接倉庫主任，是不是得把舊帳和新帳分清楚呢？」
聽到這話，劉衛國的酒似乎醒了幾分，黑框眼鏡後的眉頭漸漸挑了起來。
對啊？
這些日子韓大哥是一直念叨什麼廠委看重，幹部年輕化，你該往上走一走之類的話，又說已經和廠里推薦了自己。
自己這心裡，難免有些熱。
可這一熱，自己怎麼就把交接這最重要的事給忘了呢？！
倉庫這種地方，不是一張桌子一把椅子，誰坐上去誰就是主任，看好大門就行的。
帳，貨，票，批號，損耗，報廢。
這裡面每一項出現問題，輕了是玩忽職守罪！
超過一千，那就算瀆職罪，甚至貪污罪！
前兩年剛有個姓湯的銀行女會計，因為貪了五萬被紅頭文件全國通報，最後可是被判了死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