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好夢,夏爾今天睡得很好,沒有嗡鳴,沒有噩夢,沒有懸浮在枕邊的陰影,只有一夜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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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來的夏爾身心舒暢,渾身輕鬆。
不過,這份輕鬆很快就被人打斷了,他還在洗漱,便聽到有人劇烈的敲門。
夏爾疑惑開門,看到的是往常送麵包的女人,但這一次,她卻顯得格外焦急。
「誠惠,二十個蘇……不不,一個里佛爾,四磅麵包一個里佛爾,這些麵包加在一起要一個金路易!快點收貨吧,拉法葉女士已經付過錢了。」
夏爾叫停:「你那麼著急幹嘛?」
「我當然需要著急了!今天有不知道多少人向我訂購麵包,天殺的,我都快送不完了!」
確認夏爾已經開門,她也不再多說,丟下麵包筐子便匆匆離開。
夏爾看著手裡的一筐麵包,皺起眉頭。
發生了什麼,以至於拉法葉要採購這麼多麵包?
這種事情並沒有隱瞞太久,短短一天之後,夏爾就什麼都知道了。
巴黎周邊傳來消息。
小麥歉收,今年,沒有麵包可以吃了!
但這個消息很快就被凡爾賽宮方面闢謠,杜爾戈親自出面解釋,麥子會有的,麵粉也會有的,麵包當然也會有的,所謂的歉收只是謠言,很快就會有麵粉送到巴黎的。
而杜爾戈的澄清,在兩天以後不攻自破。
外省傳來消息。
不僅僅是大巴黎區。除了大巴黎區之外的行省,也都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歉收。尤其是法國北部的糧食產區,情況格外嚴重。
拉法葉期間只是匆匆回來了一次,叮囑夏爾最近不要隨便出門,便又回到密儀管理局了。
萬幸,靠著對講機,夏爾還是能從維涅那裡得到最新的消息。
夜裡不斷有人看到有運糧食的車運送進入巴黎城區,但第二天誰也沒能在麵包店裡買到新鮮的麵包。
於是這消息就變的更加離譜。
他們在囤積糧食!他們要餓死所有巴黎人!
他們是誰?
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買不到麵包!
夏爾聽完維涅的回報,眉頭早已皺成川字。
大概,現在整個巴黎都沒有幾個人比他更清楚真相了。
這是個何等惡毒的計策,夏爾親自試驗過,所以才能夠體會到這套行動的惡毒之處。
被玷污過的作物會正常生長,在收割之前一切正常,甚至還顯得欣欣向榮,無論是形狀還是口感,都是上上之選。就算是採摘下來,得到的也只會是生長茂盛的一株作物。
不管是誰看了都會得出同樣的結論,今年要大豐收了。
但是。
在收割季前後,本該是作物成熟的季節里,這些被玷污過的作物就會走向另一個極端,在短短几天之內劣化,最終,只剩下一個腐朽的軀殼。
這也正是這個計策最為惡毒之處。
在短短几天之內迅速劣化的作物,讓人根本無法做出任何有效的反應。
「但是,瑪蒂爾達已經在密儀管理局的監獄裡了,她還能做什麼呢?或者說……根本就不是她做的?」
夏爾捏著手指尖,另一個更加大膽的念頭浮現上來。
又或者。
根本,就不是只有她一個人。
如此大範圍的污染,不是一個人能夠做到的,也不是一個區區巴黎本地的小貴族能做到的。
或許在某一個瞬間瑪蒂爾達想過要做什麼事情,也付之行動了,但憑藉她的財力和影響力再怎麼樣也無法干涉到傳聞當中整個法國北部那麼龐大的範圍。
除非,是很多個人,很多個教派,很多個勢力同時在做這件事情。
答案已經在夏爾心裡呼之欲出了。
不是一個人,甚至不是一個團體,而是很多個人。
是反對杜爾戈糧食改革的一整個群體。
或者說,是因為改革而受到利益損害的小貴族、農場主、商人、磨坊主。
或者,他們有一個更加通用的名字。
保守派。
想到這裡,夏爾心裡簡直已經徹底冰涼。
就算再怎麼努力,抓了一個瑪蒂爾達,又有什麼用呢?
不是一個人在做這件事情,甚至不是少數人在做這件事情。
是許多人,都在做這件事情!
「維涅。」夏爾按下對講機,呼叫著那一邊的維涅:「現在的麵包是什麼價格了。」
「聖子大人,四磅麵包現在要二十四個蘇了。」
連維涅這樣一個早已經被信仰泡透了的教徒,此時此刻,聲音都有些發抖。
「母神在上,聖子大人,我從來都沒見過麵包賣這麼貴的時候!昨天,麵包店早早就掛上了售空的牌子,有人說,說是其實他們還有麵包,只是不肯賣而已,有人砸破了櫥窗想衝進去搶東西,但很快就被憲兵抓起來了。」
「二十四個蘇啊。」維涅喃喃自語著:「在巴黎,如果去工廠里勞作一天,賺回來的也只有二十二個蘇。也就是說……」
有一瞬間,夏爾捏緊了手掌。
他或許能做些什麼,但夏爾又問自己,他應該做些什麼嗎?
先是應不應該做什麼,然後是能做什麼。
夏爾狠狠甩了甩頭。
他必須得出門親眼看看到底是什麼樣子了。
而且,他還想去莫羅書店看看,有沒有新的書。
現在就算夏爾想做什麼也是無濟於事的,他的知識儲備還沒有那麼深奧。
夏爾叫上雅克這個車夫,和她一起出了門。
這個圓臉的女人,現在臉上也沒什麼笑容,不過還是套了車,送夏爾出門。
乘坐馬車,夏爾在富人區還沒有看到太多變化,這裡一如既往的安靜,但已經能夠聽到幾條街區外的喧囂。
離開了塞納河右岸的富人區,巴黎的變化便開始明顯起來。
店鋪門外在排隊,店鋪卻門戶緊閉,現在還看不到太多飢餓潦倒的人,但街頭巷尾的人明顯都在壓抑著怒氣,隨處能夠聽到法國人的國罵,似乎這是大家現在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街道上的憲兵更多了。
法國是有警察體系的,但還不夠完善,街面上能看到的主要是一些騎警,以及臨時調動的憲兵。這些人象徵著秩序,有她們的巡視,至少情況看起來還不算太差。
夏爾來到莫羅書店,這裡依舊開著門,卻比上一次冷清了不少。
莫羅夫人還是躺在搖椅上曬太陽,見到夏爾來了,便站起身走進店鋪後面,再出來時,便多出了一本書。
「誠惠,一個里佛爾。」
還是和上次一樣的一個里佛爾。
夏爾看著那本書,確認這本書不是普通的書以後,才付了錢。
書不一定有用,但夏爾現在也做不了什麼。
馬車依舊徐徐行駛在回去的路上,即將回到那棟二層公寓的時候,雅克忽然有些欲言又止。
「夏爾小少爺,那個……」
夏爾看著她。
「怎麼了?」
「不,沒什麼,只是向您問好,祝您有愉快的一天。」
雅克欠了欠身,最終將馬車停在了公寓樓下。
其實她是想說。
您能借我點錢買麵包吃嗎?
雖然,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還給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