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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末日戲王

2026-06-02 22:51:45 作者: 馬路釘
  左嶺迎著夕陽衝出基因實驗室的大門。眼前是一圈鐵圍欄圍住的山頂停機坪,沒有任何道路通往山下。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扇正在緩緩降下的安全門,一手捂著隱隱作痛的腹部。遠處高樓林立的蓉市,無數處濃煙從樓宇間升騰而起,被夕陽照得發紅的煙霧在天空中拖出長長的影子,籠罩在城市半空。

  他深吸一口氣,腹部的傷口在繃帶下隱隱扯動,翻過鐵欄杆,幾個起躍就鑽進了山腰茂密的樹林,向著山下狂奔而去。

  此處是蓉市的北郊。山下就是蓉市城區。他往遠離城區的方向跑。剛轉過一個急彎,眼前十幾個安保人員變異的喪屍歪歪斜斜地朝他猛衝過來。

  左嶺轉身一頭扎進路邊的灌木叢,沿著斜坡往下又衝上轉彎而來的公路。他的腳剛踏上瀝青路面,就看到了另一群喪屍——像嗅到獵物的狼群,嘶吼著朝他衝來。

  後有追兵,前有攔路。手裡空空蕩蕩,腹部的傷口在劇烈奔跑之後開始發出陣陣鈍痛。他左右掃了一眼——路邊停著幾輛廢棄的私家車,車窗全碎,車身上糊滿了乾涸的血跡。其中一輛稍遠的紅色電車。輪胎在地面上劇烈摩擦,發出刺耳的尖嘯。車尾猛地一甩,碾過兩隻趴在地上的喪屍,整個車身像一道紅色的閃電從馬路對面直直衝過來。車頭撞飛了攔路的一隻喪屍,前擋玻璃上糊滿了黑血,雨刷瘋狂地來回刮。左嶺看準來車,飛身撲向車尾,雙手牢牢抓住尾翼。紅色轎車加速衝刺,他的整個身體懸在車尾外面,風吹得眼睛幾乎睜不開。

  山頂的直升機轟鳴聲正在朝這個方向逼近,一架深灰色的直升機已經越過山頂,機頭壓低,朝公路方向俯衝。

  紅色轎車猛地一甩,車尾在路面上拖出一道弧形的輪胎焦痕。左嶺死死扣住車尾兩側,腹部的傷口被劇烈撕扯,一股溫熱的液體正從繃帶下面滲出來。車子又連續急轉甩尾,每一次急轉都是想把車尾上的人甩掉。左嶺咬著牙,死死抓住。

  前面不遠處出現了一個地鐵站入口。「森林公園站」。左嶺在車輛急轉彎的瞬間鬆開雙手,借著甩出去的慣性在空中翻滾了兩圈,雙腳著地時膝蓋彎下,整個人緩衝在樓梯口的地面上。他順勢站起,一頭鑽進入口。

  樓梯上,一個穿著保安制服的喪屍正往上面爬。它的脖子被咬掉了一大塊肉,它看見左嶺,喉嚨里發出一聲含混的嘶吼,身體前傾,朝著左嶺撲過來。左嶺向前一躍跳過樓梯扶手,在緩步平台上穩穩落定。旁邊牆上的消防栓玻璃已經被打碎,碎玻璃落了一地。一把消防斧就掛在那裡,看來還沒來得及拿出來,人就沒了。


  左嶺一把取下消防斧,順勢轉身,斧刃劈開空氣,精準地嵌入撲過來的喪屍頭顱。左嶺一腳踹飛它的身體,然後提著消防斧往樓梯下狂奔,三五個穿著工作服的喪屍正圍在檢票閘機旁邊,聽到動靜後一齊轉過頭,灰綠色的臉部肌肉在皮膚下抽搐著張開大嘴撲過來。

  左嶺靠在牆邊,一手捂著腹部傷口,一手掄起消防斧,沿著牆根邊跑邊砍,黑血噴在牆面瓷磚上。森林公園站平時就沒什麼人,站台上一隻喪屍都沒有,他提著消防斧跳下軌道,沿著漆黑的地鐵隧道向深處狂奔。腳步聲隆隆作響的回聲在狹窄的隧道里重疊起來,像有人在黑暗中跟隨。

  隧道深處,鐵軌旁邊有一個維修凹口,嵌在隧道牆壁里,狹窄得只能容納一個人。他靠著牆壁慢慢坐下來,消防斧放在旁邊,他低下頭,將腹部的繃帶扒開。縫合線還規整地排列在傷口兩側,他輕輕觸碰了一下傷口邊緣新生的皮膚——粉紅色的,很薄,但已經完整地覆蓋了整個傷口。三顆子彈取出來才半天,傷口已經癒合到這種程度。隧道里偶爾有極遠處的怪聲傳來,在幽深的隧道中反覆疊加,像一群巨獸在地底低語。除此之外,只有一片寂靜。追兵沒有來。估計直升機追那輛車去了。看著地鐵站方向傳來微弱的應急燈光,想起逃離通道時杜若哭著喊他快跑,她幫自己開了門,要接受什麼樣的處罰?還有二叔不知道怎麼樣了?國哥和螞螻因為自己成了深度接觸者,一時不知怎麼辦。過了很久,一陣飢餓襲來,他撐著消防斧站起來,沿著鐵軌繼續往前走進隧道深處的黑暗。

  此時,基因實驗室。高山河的辦公室內。

  杜若被帶上手銬,坐在椅子上。兩名安保人員站在她身後,面無表情。

  賈光明站在她面前,一臉陰鬱。燈光從頭頂直直地打下來,在他眉骨下方投出兩團深黑的陰影。

  「說說你的動機。」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咬著牙,「為什麼放走樣本。說。」

  杜若看著他。她的手腕被銬得很緊,卡出一圈紅痕。但她的脊背挺得很直。

  「我願意接受調查。但是你沒有資格審問我。我要打電話通知家裡人。你無權限制我的自由。」

  賈光明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他心裡的悲憤無法言喻。接到組建「顯允中心」的命令之後,他兩個小時就帶隊飛到了這裡,本來的任務只是支援高山河這個新主任把實驗室搬往中部山區的基因研究所。沒想到落地之後,高山河就因為何衛東的案子被總部下令隔離審查。他臨危受命,主持臨時撤離任務,才一天不到——一天都不到——最重要的核心樣本就逃跑了。


  高山河還沒履職就被查,但自己這個才當了一天的臨時負責人呢?恐怕比高主任的下場更難看。

  他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皮鞋跟敲在地板上,節奏越來越快。然後他一下子坐在辦公桌後的寬大椅子上,環顧四周。目光落在側面牆上掛著的蓉市地圖和實驗室外部地形圖上,久久沒有移開。

  他點開高山河的電腦。屏幕亮起來,簡報頁面還停留在上一次關閉時的位置。守護軍已經撤離城區,正在外圍集結,準備反攻清理喪屍。

  城市實質上已經失守了。

  賈光明盯著屏幕上的數據,沉默了很久。然後一揮手,示意兩名安保出去。

  「把門關上。」

  門鎖咔嗒一聲扣死。辦公室里只剩下他和杜若兩個人。

  賈光明抬起頭,臉色陰鬱,問向杜若:你知道病毒的R0值是多少嗎?」

  杜若愣了一下。這個轉折太突然了。

  賈光明把手機屏幕轉過來,上面是一條陡峭得近乎垂直的曲線,「今天凌晨的實時監測數據,已經超過了六。昨天是三點二,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杜若沒有說話。她知道這個數字的含義,但她更想知道賈光明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告訴她。

  「意味著指數級增長這種說法已經不夠用了,」賈光明盯著那條曲線,像是在盯著某種令他著迷的東西,「意味著它已經不是流行病了。它是瘟疫。看看,手機沒信號,衛星電話都廢了,全城停電,世界秩序都崩塌了。」

  說完他突然唱了起來。

  「孤王酒醉桃花宮——」

  聲音不大。但在這間狹小的辦公室里,每一個字都像石子投進深井,激起的回音一圈一圈地盪。他的嗓子不算好,略帶嘶啞,咬字卻極准,每一個音節都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那是一種刻意控制的癲狂。

  「韓素梅生來好貌容——」

  杜若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手銬的金屬鏈條在安靜中發出一聲輕響。

  賈光明停下唱腔,對她解釋道:「《斬黃袍》,趙匡胤在權力巔峰時的獨白。」

  他轉過身,面對著杜若,繼續唱下去。手不自覺地抬起來,做了個撩袍的動作——儘管他穿的是白大褂。

  「寡人一見龍心寵——」

  他看著杜若,但目光穿過了她,穿過了牆壁,穿過了壓在上面幾百米厚的山體。他的眼睛裡有一種杜若從未見過的某種狂熱。

  「兄封國舅——」

  他拖長了尾音,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打著旋。

  「——妹封在桃花宮!」

  最後一句落定時,房間裡陷入了一種奇異的寂靜。儀器的嗡嗡聲消失了,通風管的嘶嘶聲消失了,所有背景噪音都在這一刻被抽走了。這座建在山體內部的實驗室忽然顯得無比安靜,安靜得像一座陵墓。

  杜若看著他,後背緊貼著椅背,冷汗刷的下來。

  瘋了。這是個瘋子。

  敲門聲突然響起,打破了凝固的空氣。

  進來的是安保隊長黃磊。他看了一眼杜若,又看了一眼賈光明,顯然察覺到房間裡的氣氛不太對勁。

  「賈副主任,整體撤離的時間到了。直升機已經準備好。」

  賈光明從上到下地打量著他,目光在他的制服扣子、腰間槍套、喉結的起伏上逐一停留。黃磊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識地挺了挺腰板。

  「賈副主任,現在怎麼安排?」

  賈光明收回目光:「叫人把杜若帶去ZL-001的隔離室,嚴加看守。」

  黃磊出門招呼一聲,兩名安保人員進來,把杜若從椅子上拉起來,押出了辦公室。腳步聲在走廊里漸行漸遠。

  賈光明坐回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屏幕上的光標移到一份文件上——關於「荒明組織」陰謀活動的上報材料,他盯著那份文件看了幾秒,然後把它最小化,打開了另一個窗口。

  「我已經通知了總部,」他對還站在門口的黃磊說,語氣恢復了公事公辦的平穩,「由於ZL-001逃跑造成主計算機損壞,核心數據正在修復中,搬離計劃暫緩。具體撤回時間另行通知。」

  他抬起頭。

  「你的任務不變。保證好安全就行。出去工作吧。」

  黃磊說道:「還有個事。實驗室之前隔離了三個人——左大冬,國哥,螞螻。隔離期已經過了,他們怎麼辦?跟我們一起走嗎?」

  賈光明皺了皺眉。「怎麼回事?」

  黃磊向他說明了情況:這三個人是昨天和左嶺一起轉運過來的,深度接觸者隔離觀察。

  賈光明摸了摸下巴說:「左嶺的二叔左大冬繼續隔離觀察,單獨關押,不許和任何人接觸。」」他頓了頓,「把國哥和螞螻帶來。我考慮一下怎麼安排。外面已經喪屍遍地、城市大亂,群眾的安全我們畢竟也要考慮。」

  黃磊轉身出去。片刻之後,門重新打開,兩個男人被帶了進來。

  國哥走在前面。身形高大,肩寬背厚,站在門口幾乎擋住了整扇門的燈光。螞螻跟在後面,個子矮小,顴骨突出,一雙眼睛滴溜溜地轉。

  賈光明示意兩人坐下,又對黃磊擺了擺手讓他出去。門關上了。

  賈光明對著國哥和螞螻點了點頭。

  拿起桌上的不鏽鋼水果盤,又抄起一支鋼筆。他把水果盤翻過來,用鋼筆敲了敲盤底,發出清脆的金屬聲。

  「唱戲沒有觀眾,」他說,像是在自言自語,「是痛苦的。」

  說完從椅子上站起,他右腿抬起,左腳跳了一下,然後左腿蜷起,右腳又跳了一下,圍著國哥和螞螻開始轉圈,脖子一伸一縮,眼睛圓睜,搖頭晃腦,鋼筆噹噹當地敲在水果盤上,同時突然唱起:「左手拿起文王鼓——右手拿起趕神鞭——文王鼓啊——那趕神鞭——」

  螞螻從椅子上彈起來,連滾帶爬退到牆邊,後背撞在牆壁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用粵語罵道:「丟!瘋子!」

  國哥高大的身形站起,轉著圈地跟著賈光明的動作移動視線,一臉的不解和不可思議。

  賈光明突然停了。

  他把水果盤往桌上一扔,鋼筆滾了兩圈掉在地上。他哈哈大笑,然後表情驟然收住。一臉嚴肅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他說了一句「沒意思」。走到門口,拉開門。

  「黃磊。這兩個人,用直升機送到守護軍反攻集結地。那邊缺人手。」

  國哥和螞螻被帶了出去。螞螻臨走前回頭看了賈光明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用粵語罵了句什麼,兩人根本不知道這是一個什麼玩意。

  門關上了。

  辦公室里只剩下賈光明一個人。

  他站在高山河的辦公桌後面,面對著牆上那張蓉市地圖和實驗室外部地形圖。

  他緩緩抬起下巴。

  空蕩蕩的辦公室里,一聲尖利的戲腔從喉嚨深處破體而出。

  「朕如今——要黃袍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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