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玄朗低頭看了看自己,通體雪白,不摻一根雜色。
他抬起頭,望向榻上。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整間屋子都變得不一樣了。
桌案大得像一座平台,書架像懸崖峭壁,而榻上的李清照則像一尊安睡的玉人。
她側臥著,烏髮散了半枕,一縷碎發貼在頰邊。
寢衣領口松松攏著,頸側露出一段細白肌膚,被燭光映得極柔。
呼吸淺而勻,顯然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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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玄朗本也沒打算此刻驚動她。
他借畫顯形而來,是為借貓身入局,不是為了半夜將人嚇醒。待天明之後,再叫她看見,也不遲。
他輕輕躍下小几,落在地衣上,正準備在榻邊尋個地方伏下,將就這一夜,心神深處卻忽然一動。
景靈宮那邊,有人喚他。
那召應來得急,偏偏挑在這個時候,倒不巧。
只一瞬,他便作了決斷。
神念先回,這貓身有著紙畫為憑,倒也可以暫留,不必散去。
反正景靈宮縱有事,也多半不過片刻工夫。待那邊理順,再轉回來便是。
臨去前,他還看了一眼榻上沉睡的李清照。
她自然什麼也不知道,仍睡得安穩。
下一刻,趙玄朗將神念抽離而去。
屋中便更靜了。
只剩一隻真正的貓,憑著百姓的幻想自由行事。
它先停了停,隨後,貓鼻子輕輕一動,嗅到了屋裡最暖、最軟、最安心的地方。
在榻上。
更準確些,在那床薄被裡,在那個正熟睡的人懷側。
白貓仰頭看了一眼榻沿,輕輕一躍,便落了上去。
貓爪無聲,踩在被面上也只是陷出幾個小坑。
它先在榻尾轉了半圈,像是在找最合適的位置,隨後似乎覺得離得還不夠近,便又邁著輕悄的步子一路往裡走。
走到李清照身邊時,她身上的暖意混著薰香,從衣領與被角之間漫出來。
呼吸一起一伏,柔軟而安靜,幾乎是天然在吸引一隻夜裡的貓。
於是白貓低頭,用鼻尖輕輕拱了拱被角。
被角略松,它便順著那一點縫隙,熟門熟路地鑽了進去。
榻上之人只微微動了一下,竟沒醒。
白貓便愈發放心了,循著那團暖意一點一點往裡拱。
拱到最後,整隻貓竟窩進了李清照懷裡,一隻前爪搭在她衣襟前,腦袋順勢枕在她胸前偏上的位置,尾巴還極其自然地繞到了她腕間。
李清照睡夢中只覺懷裡多了團暖融融、毛茸茸的東西,下意識便將手臂收緊了些。
像抱住了一團自己夜裡尋來的小暖爐。
白貓立時滿足,喉間滾出一陣極低極軟的呼嚕聲,尾巴尖輕輕一蜷,竟也沉沉睡去。
……
景靈宮那邊,亂子果然不大。
不過是近日香火願力繁雜,夜半供燈忽明忽滅,香案上的香灰也無端塌了一角,驚動了值夜的小道童,也驚了趙清媛。
她近來本就為宮中流言所擾,夜裡見此異象,少不得焚香默祝,請聖祖示下。
趙玄朗神念歸宮,一眼便看出並非外邪侵擾,不過是香火雜願相撞,擾了殿中燈氣。
他順手將那幾股願力撥散,又將景靈宮上下掃了一遍,確認並無別的異狀,這才收手。
原不過是一樁小事。
可香火、人心、願力糾纏,最耗時間。待他將一切都理順,再想起李清照那邊時,窗外天色已隱隱發白。
趙玄朗心中莫名生出一點不對的預感。
下一瞬,神念折返,歸於貓身。
他先感覺到的,卻是一種柔軟溫熱的觸感。
趙玄朗緩緩睜眼。
眼前是一截細白頸側,再往下,是李清照睡得略松的寢衣領口與胸前柔軟起伏的一線弧度。
她烏髮散在枕邊,臉頰因睡意而透著點淡淡薄紅,呼吸依舊勻淨。
而他自己——
正埋在人家懷裡。
一隻前爪搭在她衣襟邊,後爪蜷在她腰側,尾巴繞在人家腕上,腦袋則理所當然地枕在她胸前。
那姿勢安逸得過分,也親近得過分,儼然是把這裡當成了自己的窩。
趙玄朗沉默了。
很好。
他不過離開片刻。
這孽障貓身,倒真會給自己挑地方。
還不好直接走,不然把李清照驚醒了,倒顯得自家心虛。
好在趙玄朗神念歸體未久,便覺懷中人輕輕動了一下。
李清照正在睡與醒的邊緣徘徊。她像是覺得胸前壓著什麼,又覺得懷裡暖烘烘、軟綿綿的,竟比平日抱著枕衾還更舒服些。
於是先是無意識地輕輕蹭了一下,隨後才慢慢睜開眼。
一睜眼,便見一團雪白近在咫尺。
毛茸茸的,軟乎乎的,兩隻碧瑩瑩的眼睛正安安靜靜地看著她。
李清照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那貓還在。
不但在,而且正在她懷裡。
自己手臂半攏著那隻白貓,貓尾還繞在她腕間,貓腦袋則枕在她胸前,姿勢親密。
李清照:「……」
她整個人都清醒了。
耳根也在一瞬間微微熱了起來。
可奇怪的是,她第一反應竟下意識放輕了手上的力道,像是怕驚著它。
貓也並不驚。
它只是靜靜看著她,尾巴尖在她手腕上輕輕掃了一下,眼神清亮,倒顯得她才像那個大驚小怪的人。
趙玄朗看著她這副半夢半醒的模樣,心中竟也生出一點好笑。
她頭髮睡得有些亂,鬢邊一縷髮絲翹著,臉上還有一點枕痕。
平日裡那股清靈端整的氣度尚未全數歸位,此刻看起來倒比白日裡更柔和,也更像個尚未長成的少女。
李清照怔了好一會兒,才試探著開口:「你……是哪來的?」
她試探著伸出手,指尖輕輕落下,觸到了他的頭頂。
那毛軟得不像真的,像是用雲朵和月光捻成的。
白貓微微眯了眯眼,發出一聲極輕的「咪嗚」。
趙玄朗無奈,這貓身的本能反應真是快。
李清照的心一下子化了。
「你是哪來的?」她又問了一遍,聲音比方才更輕。
趙玄朗正想著李清照如此聰明,怎會想著貓能答話,自己該如何暗示一下她。
卻見得這女子越發膽大妄為起來,居然伸手撓了撓他的下巴!
呼嚕聲頓時不受控制地從喉嚨里滾出來,比方才響了一倍不止。
嘖,這貓身子也太實誠了些。
算了,左右不過是只貓,打呼嚕又不丟人。
李清照笑著撓他,一邊撓一邊低聲說了些什麼,貓身眯著眼享受,這時候耳朵卻也不靈了。
這時,她忽然想起昨晚自己畫的那幅畫,下意識朝小几上看去,那張紙還在.
只是上面空空蕩蕩,只剩下幾筆墨痕的邊緣輪廓,中間那一團白色,已經不見了。
她看看那張幾乎空白的紙,又看看榻上這隻正打著呼嚕的白貓。
昨夜恍惚間畫出的那隻貓,和眼前這隻簡直一模一樣。像到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白貓似乎察覺了她的目光,翻了個身坐起來,一臉若無其事。
李清照張了張嘴,又合上。
她低頭看著這隻白貓,心中瞬間明悟。
她伸出手,把白貓輕輕抱了在胸前。
「你該不會是景靈宮來的吧?」她輕聲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