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姐。」王向陽轉過頭，「當時跟特種紙廠談，是個什麼價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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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姐想了想，回道：「起先是按三塊五一份報的，但對方沒有回覆。」
「我看那陳幹事的意思，是不是量大的話，會往下壓？」
王向陽沒吭聲，拿起鉛筆在紙上劃拉著一頓算。
按一塊二的料錢算，四千份光本錢就得四千八。
就算壓到三塊錢一份，進項也是一萬二。
就算拋去殘次品損耗……
他停下筆，盯著那個「7300」的利潤數字，半天沒說話。
這可不是小數目。
這得多少糖、多少油才能堆出來？
「這事兒大了。」王向陽嘟囔了一句，隨即把鉛筆往桌上一摔。
「光靠咱庫房這點存貨，肯定要抓瞎！」
他猛地站起來，臉色變得嚴肅：「不行，我得和老劉說一聲。」
做月餅這活兒，麵粉其實費不了多少。
真正的成本大頭，全在糖和油上。
用王向陽的話說，這就是最標準的糖油混合物。
後世那些講究養生的人，天天喊著控糖減脂。
但在1983年，你要敢這麼幹，那就是偷工減料！
這年頭的人，肚子裡沒多少油水，他們買月餅巴不得一口咬下去能滋出油來。
甜得發膩才叫料足。
少放半兩油，那就是砸自己的飯碗。
所以臨近中秋，王向陽就怕總廠那邊的儲備不足！
他當著三人的面，抓起了電話，直接撥到了總廠。
「喂，劉叔，我是向陽！」
對面很快傳來劉富民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感：
「誒？我早上不是剛去過你們那兒嗎？咋又出事了？」
電話這頭，王向陽語速飛快：
「不是出事，劉叔！是大喜事！特種紙廠的月餅福利，咱們拿下來了！」
「好事兒啊！」
劉富民想都沒想，順口就夸：「你們還真厲害，這就……」
可這話說到一半，他猛地意識到不對勁：
「等等！你說啥？特種紙廠？你們對面那個特種紙廠？」
老劉徹底懵了。
一個16人的小廠子（現在加了3個，也就19個），居然啃下了本市數得上的大央企？
這聽著跟天方夜譚似的。
但他沒功夫細問，直接切入重點：「原料缺口多少？就說糖和油！」
王向陽看了一眼紙上剛算出的數字，深吸一口氣：「劉叔，油和糖，怎麼著也得各500公斤！」
電話那頭直接掛了……
王向陽知道劉富民不是故意的，他肯定是去庫房確定數量了。
足足過了二十分鐘，鈴聲才再次炸響。
王向陽接起電話，劉富民的聲音透著一股子無奈：
「向陽，總廠這邊……月餅任務也重。頂多給你們各勻250公斤。」
電話那頭的聲音像一盆冷水，澆得王向陽心裡拔涼。
這就是計劃經濟，僧多粥少。劉富民能摳出這250公斤，已經是很給面子了。
王向陽剛想道謝，就掛掉電話。
那邊劉富民卻又開口了，語氣里透著一股老江湖的味道：
「不過！向陽，你腦子得活泛點。」
「特種紙廠那麼大個廠，他們職工發福利，是給錢的吧？」
「既然是給他們幹活，哪裡用得著倒貼原料？」
「你可以跟他們談，讓他們把糖、油和麵粉指標劃給你們！你們只管出人手、出技術、出設備，賺個加工費和輔料錢！」
「這就叫……來料加工！」王向陽愣住了。
他腦子裡那根繃緊的弦，一下鬆開了。
對啊！我怎麼沒想到！
咱是國營分廠，我有資質、有技術、有場地。
特種紙廠在保州是出了名的巨無霸，四千多號人，煙囪日夜不停地冒煙。
人家職工的福利待遇好到什麼程度？
發個毛巾都必須是南方產的，發個勞保手套都得是厚帆布的。
至於糖、油、麵粉這些緊俏物資，人家倉庫里堆得滿滿當當，都是國家按計劃直供的。
王向陽這種小分廠，連計劃內的原料都靠著總廠，哪有資格拿自己的原材料去給人家填窟窿？
劉富民這一句話，簡直是把他從牛角尖里一把拽了出來。
而事實也正如老劉所料，特種紙廠那邊早就使用這種模式了。
下午五點多，一輛半舊的二八大槓自行車停在了分廠門口。
「向陽老弟！好久不見啊！」他嗓門洪亮，老遠就伸出了手。
王向陽定睛一看，愣了一下：「周……周迪組長？」
他心裡那點疑惑瞬間煙消雲散，全明白了。
這位周組長雖然負責外事，但也隸屬於特種紙廠後勤科。
上次廠里搞內部品鑑會，正是他在幾位廠長面前隨口嘟囔了一句：「誒？這月餅味兒不錯，就是咱廠附近那家糕點廠做的！」
就這一句話，讓台上那幾位領導想起來了。
每周的外籍專傢伙食改善日，就是王向陽這兒負責的。
施密特那個西德鬼子，總是豎大拇指說「verygood」。
這一來二去，這盒月餅就被拎出來重點關照了。
「沒想到吧？」周組長哈哈一笑，拍了拍車后座上的黑皮包。
「廠里研究完了，讓我過來跟你簽合同。這可是四千份的大活兒，向陽老弟，你可別給我掉鏈子啊！」
周迪拿出兩份合同攤在桌上。
表頭赫然印著鮮紅的《加工承攬合同》五個大字，後面還附了一張《來料交接單》。
王向陽心裡不得不服，央行下屬的廠子就是財大氣粗。
人家壓根沒提讓他掏一分錢買原料的事兒，反而在這張交接單上寫得明明白白：
「根據表列數量，一次性將原料運抵加工方指定地點。」
不但如此，特種紙廠還講究，為了防止偷工減料，專門派周迪全程駐廠監督，從和面到烘烤，一步不讓。
其實這種方式才是最科學的方法，特種紙廠安心，王向陽這邊更省心。
至於加工費，周組長代表廠里拍了板：「每份一塊五，童叟無欺。」
王向陽心裡默默算了起來。
4000份，每份1塊5。那就是6000塊整。
雖然比起自己買原料、自己賣，這利潤薄了點兒，但這是純利啊！
不用耽誤劉富民總廠搞生產，也不用擔心原料不夠。
甚至連包裝紙的錢都省了！
人家特種紙廠的包裝牛皮紙袋都自帶了，還印著自家廠子的logo。
王向陽看著合同，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怪不得後世每次國企央企的招標，都有數不盡的廠家投標競標。
這要是中一次標，簡直能養廠子兩三年！
「周迪組長，你放心！這月餅我們明天就開工！」
「貴廠把原料都備齊了，您就瞧好吧，連軸轉個兩天兩夜，爐子不停，人也不歇，準保按期交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