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數日後。
窗外月亮正圓。
原石領女爵的宴會廳坐落在城堡二層，拱頂足有三人高，長桌鋪著繡花台布，兩側擺著高背椅，椅背上雕刻著鬣狗頭顱的紋章。
但細看之下，台布邊角已經磨光，螢石燈盞也缺了幾顆。
這座宴會廳曾經應該相當氣派，但如今只剩下一副勉強撐著的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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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份肉乾燉菜占據了長桌兩側，中央堆著小山一般的蘿蔔塊，上面淋著一層厚厚的不明油脂，顯然是試圖偽裝成一份體面的烤肉拼盤。
非得說的話，這也算得上很有貴族派頭的宴會。
畢竟在無光區搞到這麼多蘿蔔，確實不太容易。
貴族們常有一種習俗，獵宴。
在一場盛大的狩獵結束後，東道主便會將獵物烹飪為一道道美食，招待尊貴的賓客享用。
但很多時候，這只是貴族們私下密會的藉口。
原石領女爵，一隻鬣狗娘。
她右眼上橫貫著幾道令人敬佩的疤痕，她安然坐在主座上，手裡搖晃著一杯莓果酒。
七八個小貴族分坐長桌兩側，臉上堆著恭維的笑容，裝出義憤填膺的模樣。
「那些教徒也太欺負人了，賣給我們的螞蟻說得好好的，沒過幾天就全變成樹了！還整天騎在我們頭上指手畫腳！」
「多虧您出來主持大局！不然不知道我們得被欺負成什麼樣！」
鬣狗娘微微一笑，酒杯在指間輕輕搖晃，對這些恭維顯然十分受用。
她成竹在胸的開口：
「現在局勢亂得很，各方勢力，每一個都在蠢蠢欲動。但只要我們聯起手來，無論是教團，狼堡，還是胡蘿蔔領與矮山，有誰能奈何得了我們？」
「沒錯，咱這些貴族只要團結一致，有誰能踩住咱們？」
鬣狗娘滿意地掃視桌子兩側。
無光區的貴族們，這裡已經來了小半。
雖然狼耳朵的，馬耳朵的，黑頭髮的傢伙都沒來，當然也沒有那條龍，但這裡的貴族掌握的土地加起來一點不比這些傢伙少。
而她們現在都聽命於自己。
這些小貴族若是散開，每一個都不過是一顆蘿蔔，但聚在一起嘛……
哼哼。
「聽說教團很可能要和南邊的傢伙打仗，把咱們夾在中間。」
「咱們靠近北邊，還受了教團的好處，到時候肯定要推咱們去當炮灰！」
「什麼好處，全都變成樹了！」
鬣狗娘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靜。
她的表情鎮定地開口道：
「只要咱們聯起手來，齊心協力，戰術恰當，哪怕是和對面硬碰硬。」
「矮山也未必能把我們全殺乾淨。」
眾人面面相覷，誰都沒說話。
蟻娘們成片變成樹的毀滅性景象每一個人都親眼見到過。
與她們敵對……
鬣狗娘的獨眼掃視著在場的一張張臉，似乎在盤算誰要是提出異議，就把誰第一個推出去當炮灰。
她拿起酒杯，抿了一口，微笑著開口：
「何況，就算要死，死的也都是底下那些小嘍囉，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這才是切中要害，眾人紛紛附和。
「無論是北邊贏了還是南邊贏了，咱們都還是貴族。不如說，假如這地方被打得破破爛爛的，那贏家除了拉攏咱們以外，還有什麼辦法呢？」
附和聲更大了。
她們與矮山又沒有仇怨，到時候象徵性拆掉幾座橋，隨便搭建幾個工事，借給教團幾位騎士和一群鼠娘炮灰就行。
若是矮山真能取得優勢，換一下旗子，再把這些工事換個朝向就行。
仗都是這麼打的。
貴族與平民不是一個物種，她們是棋手，就算棋盤上輸了，也不過友好地握握手而已。
就連雷厲風行的維多利亞女王，轟轟烈烈的金盞花起義，不也是這個結局？
再怎麼說矮山也是王國下的貴族，教團是國教的分支，假如事情鬧得太難看了，自有國教和王國出面調停。
貴族與地方宗教領袖的衝突，不一直都是這樣的嗎？
「沒什麼好擔心的。」
「對，就是這樣。」
眾人紛紛露出笑容，開始吃起了蘿蔔「烤肉」。
「對了，你們去教團的信使回來了沒有？」
「沒有。」
「我的回來了，他說聖女大人會派使者來解決後續的事宜。」
鬣狗娘靠在椅背上，臉上浮現出成竹在胸的神色。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她轉頭看向窗外。
窗外白色的蘑菇林依然在閃爍，那輪月亮十分明亮，真是讓人滿意。
月亮？
她愣住了。
無光區哪來的月亮。
那輪月亮眨了一下眼睛。
天崩地裂的巨響，整座城堡的房頂被蠻力整個掀飛，石塊和木樑在空中翻滾，砸落在宴會廳四周。
一條巨龍盤踞在殘破的牆垣之上。
二十多米長的軀體由各種動物與嵌合獸的肢體，按照某種詭異的協調融合而成，雙眼銀白無瞳，鹿角從頭顱兩側彎曲生長，軀幹覆蓋著參差不齊的鱗片與皮毛，六條腿的關節以不同方向彎折，腹部下方垂掛著數條不同粗細的尾巴。
但這一切又以某種令人戰慄的聖潔感組合在一起，仿佛每一塊拼接的血肉都經過了精心的設計。
這頭無比壯觀的血肉造物身上裹著潔白的聖骸布，布面上繡著金色的徽記。
聖卵孵育會，教團的使者，早已駕臨。
宴會廳中鴉雀無聲。
貴族們僵在座位上，手中的酒杯滑落，摔碎在地面上，格外刺耳。
一位小個子貴族嘴唇哆嗦著，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擠出一句話。
「聖使大人，那個，我們可以解釋。」
畸龍張開嘴。
一道慘白色的吐息從它的喉腔中噴涌而出，瞬間掃過整個宴會廳。
剛剛還觥籌交錯的貴族們在烈焰中尖叫，皮膚剝落，骨骼熔解，又在白光消退後重新凝聚，重組。
她們重新站了起來。
灰色的皮膚緊緊貼在骨骼上，毛髮全部脫落，眼窩深陷，瞳孔變成了渾濁的乳白色。
食屍鬼們垂著手臂，面無表情地站在原地，等待命令。
城堡之外，一支高舉著聖卵孵育會徽記的白色軍隊正從北方逼近，無數畸獸隊形整齊，旗幟飄揚。
畸龍張開雙翼，騰空而起，徑直向南方飛去，趕赴下一場宴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