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接到人就要回首都的行程轉了個彎,陸文淵和小陳緊急將李同生送往了哈醫大一院。
將人送到醫院後,小陳趕忙去向上級匯報情況,於是陸文淵留了下來陪護、排隊,繳費。
李同生自從在嘎斯汽車上昏迷後,就再也沒有清醒過來,直到將人送進病房後,對方也沒有睜開眼。
此時此刻,陸文淵身邊連一個能商量的人都沒有,他只能認命地跑上跑下,取這個報告取那個報告,然後被主治醫生訓得狗血淋頭。
「病人情況已經很嚴重了,你們做家屬的怎麼才把他送過來。」
李同生的主治醫生是個同樣 40多歲的中年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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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陸文淵的目光,就像看那種不尊孝道的垃圾一樣。
「不是……」
「不是什麼不是?」醫生打斷了陸文淵的話,「正好你來了,病人過往病歷你帶來了嗎?」
陸文淵搖了搖頭,他得到的檔案里只是大概提了一嘴,李同生身體虛弱,疾病纏身。
但是具體是什麼疾病,他確實不知道,檔案里也並沒有提及。
至於病歷,那就更沒有了。
醫生見狀,看陸文淵的表情更鄙夷了。
「你說說你們這些孩子,都是怎麼對父母的?家裡人的病,半點都不操心,你……」
「醫生。」陸文淵實在受不了這口黑鍋了,他覺得應該開口解釋解釋。
「裡面躺著的那位是我很敬重的前輩,並不是我的家人。」
醫生一愣,隨後問,「那病人的家屬呢?」
「李先生沒有家屬。」
陸文淵回憶著檔案上的資料,這樣回答。
幼年喪父,繼而喪母,青年喪妻,老年失子。
49年建國後,遍尋各種方式回國,未果。
後被美方軟禁,飽受虐待。
短短几行話,道盡了一個人的一生。
陸文淵想到這,心情沉重了起來。
「沒有家屬了。」他再一次重複道,「您就當我是他的家屬吧。」
醫生聽了這話也沉默了,他也跟著嘆了口氣。
這年頭的醫護關係遠沒有後世那樣緊張,醫護人員也都是立志發自本心的熱愛這一行。
因此,即使是見識了太多的生離死別,醫生護士們還是願意分享自己的善意,也願意共情。
這會陸文淵又一次上上下下一通忙活,歸來之後,就發現無論是醫生還是護士,瞧著他的眼神都柔和了許多。
連帶著剛剛匯報完的小陳回來之後都感受到了這副不同尋常的待遇,他整個人受寵若驚地湊近了陸文淵問。
「這是怎麼回事?」
陸文淵攤了攤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小陳沒有在這件事情上多做糾纏,他拉著陸文淵出了醫院大樓,找到處僻靜的地方,低聲說。
「我已經向上匯報了,上頭的意思是他們會儘快派人來跟我們交接,但是這段時間人手不夠,所以暫時要委屈陸同志你了。」
「沒事,不委屈。」陸文淵對此早有心理準備。
「怎麼樣?李老先生的身體,醫生怎麼說?」小陳問。
提到這,陸文淵也跟著犯愁。他嘆了口氣,然後說。
「李先生的身體比預想的還要糟,目前只查出來他的肺功能有大問題,醫生說,瞧著像七八十歲老人的肺一樣。
至於其他的大大小小的病,就更不用多說了。
還有些更頑固、更難纏的病,醫生說需要做一次詳細的檢查才能確定。」
陸文淵說著,將醫生的診斷報告遞了過去。
小陳一邊翻,一邊皺眉,他翻得越來越快,眉頭也越皺越緊。
過了他好一會,他猛地合上了診斷報告。
隨後深吸了幾口氣,才從牙縫裡憋出了一句,「怎麼會這麼嚴重!」
陸文淵同樣心情沉重,他不知道李同生在外遭遇了什麼樣的對待,又或者是他清貧的生活,加上不規律的作息,引發了這樣嚴重的後果。
這些,他都不得而知。
「先等明天檢查有了詳細結果再說吧。」最後他只能這樣說。
小陳同樣沉默著點了點頭,他們一路沉默著結伴回了病房外的走廊,隨後兩人在椅子上坐下。
又過了好一會。
病房裡,負責看護的護士推門出來。
「誰是陸文淵?」她問。
「我是。」原本坐著的陸文淵站了起來。
「病人要見你。」
我?
陸文淵有些不明所以,他跟著護士走進了病房。
李同生正躺在病床上,後背被護士塞了靠枕,輔助他半坐起來。
此時此刻,他的氣色看上去還算不錯,連面上都多了一絲紅潤。
「小陸,來,到我這來。」他朝陸文淵招了招手。
陸文淵拉了一把椅子,坐在李同生的病床旁。
「先生,您叫我?」
「有書嗎?」李同生問。
陸文淵愣了一下,隨後他翻了翻背在身上的布袋,掏出一本《方志敏文集》遞了過去。
「這個成嗎?」他問。
這還是成老贈與陸文淵的,原本陸文淵想著看完就給人家還回去,沒成想出了這茬子變故,他只能將書帶到身上,預備著回了個四九城,再托人遞迴去。
「方志敏文集……」李同生撫摸著這本書的封皮,喘了口氣,「這是好書,是你的?」
「是長輩贈的。」陸文淵老老實實的回答。
「那你的長輩,人應該很不錯吧?」李同生笑著同陸文淵聊著天。
陸文淵點了點頭,他的視線落在李同生臉上的笑容上,他發現自從他進了這間病房後,李同生臉上的笑容就一直沒有下去過。
這笑容甚至將他眉宇間自帶的那股愁意衝散了不少。
「還有其他的書嗎?」李同生問。
於是陸文淵陸陸續續又從自己的口袋裡掏出了光學入門教材,以及俄漢詞典,甚至將他已經寫的滿滿登登的筆記遞了過去。
李同生一本又一本,一頁又一頁地看過去。
然後他將書鄭重地放到了自己的床頭,「能借我看看嗎?」他這樣問。
陸文淵點了點頭。
「太好了……」李同生這樣說,他似乎又累了,緩緩地躺了下去。
「去吧,小陸同志,去歇著吧,告訴外面的同志,不用守著我了。」
他似乎沒有了交談的欲望,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陸文淵原本以為李同生叫他進來,是要同他講一些大道理,或是和他聊一些自己的經歷,或是規勸他幾句。
可是沒有,什麼也沒有。
他就像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躺在病床上的長輩一樣,普通的和他聊了幾句話,然後輕描淡寫地下了逐客令。
陸文淵搞不懂了。
他再次看了一眼連呼吸都輕微的,幾不可見的李同生,隨後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