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楚嵐看完周蓉從京城送來的信。
楚嵐鬆手。
碎灰從指縫漏下,落在燭台上。
她盯著那撮黑末,腦子裡只剩一句話:羅皇要對冷蠻動兵。
周蓉的字清秀,信里寫得明白。
京城消息傳得快,落到她手裡,已經過了幾道手。
楚嵐不關心過程,只看結果:鎮夷軍要當先鋒。
她把手按在桌面上。
納蘭拉布。
這個名字在腦中轉了幾圈,楚嵐才吐出一口氣。
巫國公主嫁入羅國皇室,深居簡出,宮宴稱病不赴。
外人眼裡,就一異族花瓶。
誰料她無聲無息,把羅皇推到出兵這一步?
楚嵐閉眼,想起護送納蘭拉布入京路上那場殺局。
道妖老祖,流邙城豪俠成天浪。
一個異族公主,一個江湖老登,破了死局。
事後成天浪遠走,納蘭拉布入宮。
那時候楚嵐就知道,這女人不簡單。
可那又如何?
她睜眼。
「說到底,不過是個借勢順水的。」
羅皇那根老槍,本就硬挺著要捅冷蠻。
納蘭拉布再舌燦蓮花,把嘴皮子磨出火來,也憑空變不出一場仗。
她不過是把那話兒往火里引,讓該燒的燒得更旺。
真正挺腰拍板那位,端坐龍椅,連屁股都不曾抬一下。
楚嵐起身,行至榻前。
盤膝坐定,靈力運轉。
隨即,一念不生。
她楚嵐非救世之材,不過塵寰一過客,充其量就是一打醬油的。
一夜無話。
……
翌日。
楚嵐沒出門。
在院中逗火麟菲玩。
只見她掌心一翻,炁珠凝出,黃豆大小。
火麟菲蹲在三步外,眼珠子瞪得溜圓,一動不動。
「來。」
楚嵐手指一彈,炁珠脫手,劃出一道弧線。
火麟菲四肢猛蹬,整頭麒麟彈射而起,大口張開,獠牙畢現,狠狠咬下。
珠子入喉,咕咚一聲咽了。
落地時肚皮亮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
「再來。」
楚嵐又凝一顆,這回彈得更高。
火麟菲躥起來,腰一擰,空中翻半圈,嘴叼個正著。
落地打個滾,爬起抖抖毛,尾巴翹上天。
「你這丫頭,吃豆豆吃出花來了。」
火麟菲湊過來,拿腦袋拱她膝蓋。
楚嵐又彈一顆,故意偏半寸。
火麟菲撲出去,爪子半空撈一把,撲了個空。
炁珠落地彈兩下,滾進石縫。
小傢伙急得趴地上掏,屁股撅得老高,尾巴根都露出來了。
楚嵐靠椅背,嘴角一勾。
「掏什麼掏,一顆炁珠,至於嗎。」
火麟菲轉過頭,看著她。
喉嚨里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然後她說:「你不明白……」
「好吧,好吧,我再給你一顆。」
就在這個時候,鐵錘大步走了過來。
「師父,外面來了一個士兵,他說趙總兵有話要傳,他要求鎮夷軍的將領去總兵府,商量事情。」
楚嵐把手中的炁珠收了起來。
火麟菲撲了一個空。
她摔在地上,滾了一圈。
她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現在?」
「現在。」
楚嵐站起身,撣了撣衣擺。
火麟菲還趴在地上,仰著腦袋看她,尾巴尖兒軟塌塌晃了兩下。
「乖乖趴著,回頭我再跟你耍。」
她邁出門去。
鐵錘跟在後頭,壓著嗓子嘀咕:「來的是趙總兵跟前親兵,臉色不太好。」
楚嵐腳沒停,「套車。」
鐵錘嘴張了張,又合上。
自家師父啥脾氣,她門清。
這腔調,這腳步,擺明了……甭廢話。
……
總兵府大堂。
楚嵐跨進門,兩邊已經坐得滿滿當當。
鎮夷軍將領差不多到齊了,一個個甲冑披身,臉色五花八門。
大堂正中,趙定安端坐主位。
左手邊,監軍南宮落衡。
楚嵐面色不改,徑直走到右側末席,坐下。
椅子還沒焐熱,對面的花酒濃便斜眼過來,鼻子裡擠出一聲冷哼。
楚嵐只當沒聽見。
趙定安環視一圈,人到齊了,這才開口:
「十日之後,練兵。」
就四個字,堂里一下子沒了聲。
羅國這地方,秋後練兵是老規矩,動靜從來不小。
往年鎮夷軍也練,可那叫走過場,撐死拉出三千號人,轉一圈完事。
趙定安這回嘴裡蹦的是「練兵」,可不是「秋練」。
差一個字,事就不是一碼事。
「這回練兵,人不少。」
趙定安站起來,走到堂中掛著的輿圖前,手指往羅國南境一戳,「南邊凶獸鬧騰不是一天兩天了,這回練兵,就是去收拾它們,地點嘛……」
手指往下一挪,戳在一條山脈標記上。
「德雲山脈。」
堂里鴉雀無聲。
楚嵐在內,一幫將領嘴角齊刷刷抽了一下。
誰他媽不知道德雲山脈是個什麼鳥地方。
耀碧蓮宗的山門,就杵在那。
鎮壓獸禍?放屁。
德雲山脈里那些硬茬子凶獸,全窩在深處,跟人井水不犯河水,你不動它,它不動你。
外圍剩的那點玩意,全是些上不了台面的散貨。
就這,用得著把鎮夷軍整窩拉過去遛?
這他媽哪是練兵,擺明了要艹耀碧蓮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