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爬過東牆，楚嵐擱下粥碗。
起身整了整衣襟，跟老蕭頭、鐵錘他們招呼一聲，抬腳出門。
門檻剛過，腳步頓住。
台階底下站個人。
劉德福。
這位監察巡撫向來是遣人通傳。
今日卻獨自一個，官服沒穿，只套件灰褐短褐，腰間扎條磨舊的熟銅扣皮帶。
晨露打濕他褲腿半截，布鞋沾泥，一路走來的架勢。
楚嵐壓著聲氣，眉心只動一下：「劉大人，怎不叫人通傳？」
劉德福咧嘴，白牙在那張稜角分明的黑臉上亮得扎眼，他身形闊，往門前一杵，巷口晨光擋去大半。
「怕你跑。」
楚嵐沒笑，也沒接這個話茬，側身比了個「請」的手勢：「進來說。」
「不必。」
劉德福大手一擺，眼神往她身上一溜，上下掃了個來回。
「你突破了。」
同福客棧里那被片成刺身的哥們兒，他事後驗過屍，血蓮教的人蟾妖，六重境中期的硬骨頭。
能給他干趴下，楚嵐這波修為藏不住了。
楚嵐與他對視一息，點頭：「前陣子的事。」
劉德福喉結一滾，咧嘴笑出聲。
那笑在清晨巷子裡炸開，驚得樹梢麻雀撲稜稜躥上天。
他渾身骨頭喀喀作響，眼中精光亂竄，哪有半分官樣，活脫脫一頭聞著肉味的老豹子。
「好！好得很！」
他後退一步，擺出請的架勢，「走，尋個敞亮地方，搭把手。」
楚嵐心裡嘆了口氣。
劉德福這人她太熟了，武痴中的武痴，見著能打的就走不動道，不分時辰。
早先他就放過話，等她六重境了，非得碰一碰。
如今債主上門了。
「劉大人，下官剛破境，怕是不夠您三刀砍的。」
「少來這套。」劉德福嗤笑，「人蟾妖六重境中期都折你手裡，跟本官裝什麼雛？」
楚嵐眼皮一跳，有些意外。
再一想，魂域裡頭跟劉德福的複製品打了不下十數次，他起手那三刀的路數，閉著眼都能摸清楚。
這場架，不怵。
「大人有興致，下官奉陪。」
楚嵐語氣淡，袖中指尖輕捻，對方刀路已在腦子裡又過了一遍。
劉德福見她應得爽快，反而眯起眼，嘿然一笑：「好膽色，別留手。」
「自然。」楚嵐微微一笑，「大人下手輕些便是。」
說完便引劉德福進府，順手把探頭探腦的老蕭頭幾人攆走。
等會兒動起手來，怕誤傷他們。
都司府前院有片泥地，原是給霜脊巨狼跑圈減膘用的。
前日一場秋雨泡透了地面，踩上去鞋底陷半寸。
劉德福往泥地里一站，雙腳微分。
楚嵐把下擺撩起來別到腰後。
劉德福見她兩手空空，眉頭一擰：「你不使傢伙？」
「今天翻黃曆，說我不宜動兵。」楚嵐聲氣不軟不硬，卻是一本正經地瞎扯。
她腳下已踩實了泥地，濕軟沁著鞋底，那種潮潤順著鞋底往腳心滲。
泥地搏鬥，發力太實易陷，太虛易滑，要的就是一股貼地遊走的巧勁。
劉德福哼一聲，不再廢話，抬手便是一刀。
刀光橫卷，如匹練掃過秋塘，勁風把泥地上的枯葉掀得漫天亂飛。
這一刀出自劉盈親傳，力道、角度、時機都削得乾淨利落，雖只用了五成力，尋常五重境撞上也得骨斷筋折。
楚嵐沒硬接。
她身子往旁一歪，刀鋒擦著衣袖滑過去，刃口切開幾根冒出來的線頭，那動作輕如風拂柳梢，彎而不折。
泥地上只留一個極淺的腳印。
劉德福眼中一亮，咧嘴笑了，刀勢驟變。
「這才像話！」
刀光炸開，一波接一波卷過來，裂地十三斬，劉盈的招牌活兒。
劉德福認真了，刀鋒破空的尖嘯扎耳朵。
楚嵐在刀光里鑽，步子碎而穩，不硬頂，借力打力，專往刀勢縫裡塞。
泥水濺上袍角，濺上下巴，顧不上。
十來刀過去，劉德福刀勢開始疲。
裂地十三斬傷害拉滿，藍耗也拉滿。
楚嵐等這波CD很久了。
魂域空間裡被對方砍麻過，反覆復盤，這套連招的換氣空檔早刻進她DNA了。
第十三刀收勢的當口，劉德福手腕頓了一瞬。
楚嵐動了。
泥漿在她身後炸開。
劉德福來不及收刀回防，楚嵐已欺到他身前不足一尺。
劉德福左臂橫格，身形後仰，準備硬吃這一擊換下一刀。
這反應夠快，若楚嵐出拳腳，最多逼他退幾步。
但她沒出拳，也沒出腿。
她右手探出，五指微張，精準扣在劉德福左胸，用力一抓。
九天十地神佛搖頭怕怕究極進化霹靂金光旋風無敵十八式之抓奈龍抓手！
時間像是卡了一下。
劉德福的表情走馬燈般換了一輪：愕然，困惑，難以置信的羞憤，最後定格在痛苦上。
那痛苦一半來自胸口，楚嵐這一抓是實打實的力道，半點沒摻水；另一半來自腦瓜子，大概是世界觀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腰。
劉德福活了四十多年，沙場滾過，刀口舔血，挨過的傷不計其數。
可這種打法，生平頭一遭。
更要命的是，楚嵐那一抓仿佛帶了什麼邪性的穿透力，他橫練的護體罡氣竟形同虛設，左胸火辣辣地疼。
劉德福低頭一看，左胸明顯鼓脹起來，比右邊高了整整一截。
抓腫了。
楚嵐一擊即走，後撤脫出反擊範圍，泥地里站定。
右手食指與拇指不自覺地搓了搓，臉上卻端得四平八穩。
「承讓。」
劉德福硬生生把那句「卑鄙無恥」吞了回去。
刀往泥地里一插，連喘幾口大氣，面上紅潮才慢慢褪下去。
他明白自己輸了。
剛剛要是楚嵐手裡攥的是劍，他現在胸膛上得開個窟窿。
同時他腦子裡十七八個念頭在打架，最凶的那個是撲上去，原樣照搬給楚嵐來一下。
但他不能。
他劉德福要是用龍抓手去掏女人胸口，別說臉面，祖墳都得讓人掘了。
「你……」憋出一個字，胸口那脹痛又讓他倒抽口涼氣。
楚嵐見狀，語氣誠懇地補了一句：「劉大人刀法通玄，正面我萬萬不是對手，只能用些……上不得台面的招。」
這是實話，也是台階。
劉德福再武痴，也不至於跟個女人計較招式。
他揉著自己腫起來的左胸，老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確實很強。」
這五個字從劉德福嘴裡蹦出來，分量不算輕。
這個賊配軍出身、憑一身悍勇和刀法殺出名號的硬茬子，什麼時候輕易誇過人？
他苦笑著搖頭：「老子六重境中期，輸給六重境初期，說出去，不知道的還以為老子天天灌黃湯，把功夫灌虛了。」
楚嵐一臉正色：「死斗的話，我可能打不過。」
這話是掏心窩子的。
她雖對神金十八式無視防禦那點掛逼屬性有十足把握，但若沒在魂域空間裡反覆挨揍攢經驗，她可能連劉德福的衣角都摸不著。
劉德福聽了，臉色緩和不少，擺手道：「行了，贏了就贏了，輸了就輸了，老子不是輸不起的人。」
他抬頭瞅了瞅天，聲音壓下來：「你破境的事，除了我，還有誰知道？」
「應該就大人一個。」
「好。」劉德福點頭，「那爛我肚子裡，這年頭，底牌藏得深，活得才久。」
他頓了頓，又說：
「你殺了耀碧蓮宗一個六重境的人蟾妖，功勞已經立了，這段時日安心待在衛所里，別往外跑。
茅斯前輩出了山，跟我說了，這事跟謫仙人扯上了關係，你殺了他們的人，那邊恐怕會找你麻煩。」
楚嵐忽然問了一句：「劉大人為何同我說這些？」
劉德福轉身，頭也沒回：
「老子以後還想找你切磋，今天不在狀態，下次堂堂正正再打一場。」
頓了頓，又悶聲補了句：「下次再敢用這招，別怪老子翻臉。」
說罷大步而去，左胸一顛一顫，走得頗有些狼狽。
楚嵐站在院中，望著那道灰褐背影消失在都司府。
風裹著泥地的潮氣貼上來，涼絲絲地覆在臉上。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右手。
這招以後還是少用為好，不然江湖上遲早傳開，說她楚嵐贏人全靠一手龍抓手，到時候什麼綽號都出來了，怕不是要叫「楚一抓」。
而她今天用這一招完全就是用來噁心劉德福的，看他還敢不敢找自己切磋。
她想了想，把手往袖子一縮，一臉正氣去洗手。
……
德雲山脈深處，耀碧蓮宗。
大殿沒點燈。
四壁燭台空著，落一層薄灰。
天窗漏下一束光，斜斜打在青石地上。
光束外，儘是暗處。
道妖老祖盤膝坐在光柱外頭，整個人隱沒在陰影里，只有膝上一隻手偶爾動一下，慢得很。
殿裡太靜，靜得能聽見樑上灰塵往下掉。
殿外石階傳來腳步聲，一步一頓。
一弟子跪在門檻外，額頭貼著青石，聲音壓到最低：
「老祖，同福客棧的事查清了，動手的叫楚嵐，清祟衛都司，楊刀長老和三個弟子……都沒了。」
話在空蕩蕩的大殿裡轉了幾圈，散盡了。
道妖老祖沒睜眼，呼吸平穩。
過了半晌，大殿裡才飄出一個蒼老嘶啞的聲音：
「知道了，退下。」
那弟子愣了一瞬，不敢多放半個屁，膝行後退幾步，爬起來就溜，腳步聲咚咚咚往石階下滾。
殿裡又安靜得跟墳頭一樣。
光柱斜了斜，落在角落裡一隻乾癟的人屍上，幹得都快成臘肉了。
道妖老祖這才緩緩睜眼，一雙渾濁透頂的老眼珠子，瞳孔邊泛著死灰色，偏偏眼底深處有一點幽光。
「楚嵐。」
他念叨了一聲。
他記得這名兒，魃嘎仙尊提過，語氣隨意得很，跟說路邊一條野狗般。
當時他沒當回事，仙尊嘴裡的人名太多，記不過來。
可這條野狗，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咬死他的人。
算下來，他手下十八金身人妖，少說有三成折在她手裡。
道妖老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浮出一絲極淡的冷笑。
笑意一閃就沒。
他合上眼，呼吸又沉下去。
可那股子氣沒歇，從他周身一絲一絲往外滲，在黑暗裡慢慢鋪開，連殿頂那道光柱都跟著暗了幾分。
那條野狗，最好別落到他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