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德良把損失評估報告拍在桌上，粗糙的手指摁住紙面，像是想把上面的數字摁回去似的。
他抹了一把額頭的汗，嗓子有點發緊。
「物資耗損還在可控範圍內，主要是零號的子體能快速回收戰場廢料，城牆的修復進度很快。」
他頓了頓，翻開第二頁的時候，手指微顫了一下。
「麻煩的是人。」
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說得太大聲，那些數字就會變得更真實。
「那道金光雖然沒直接摧毀建築，但防空掩體外圍的值守人員……損失了四百多。」
大殿裡安靜了兩秒。
哈德良深吸一口氣，接著往下念。
「更棘手的是莉娜大人的信仰網絡，差不多兩千個新信徒的信仰迴路被強行篡改了。」
林夜靠在椅背上，指節一下一下敲著桌面，節奏很慢。
四百多條命。
不是數字，是四百多個活生站在掩體外、執行她命令的人。
「莉娜，你那邊怎麼說？」
莉娜收起黑白雙翼，沉默了一瞬，把一份羊皮卷推到林夜面前。
捲軸展開時，上面的法陣紋路泛著冷冽的暮色微光。
「深度暮光洗禮。」莉娜的指尖按在捲軸上的法陣圖邊緣。
「把那些被劫持過的人集中起來，用暮光審判的淨化模式，強行沖刷他們體內的光明法則烙印。」
林夜視線掃過法陣圖，目光在某個節點上停了一息。
「副作用是什麼？」
「記憶受損。」
莉娜語氣平淡，但垂在身側的手攥了一下。
「關於那三分鐘的所有記憶會被徹底洗掉，嚴重一點的，可能會忘記最近一周的事情。」
她抬起眼，直視林夜。
「但這是唯一能根除隱患的辦法。留著那些烙印不清理，就是給烏列爾埋了兩千顆定時炸彈。」
林夜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沒有再敲下去。
一周的記憶。
有人會忘記自己為什麼來到這裡，有人會忘記戰場上身邊的人是怎麼死的。
但活著的人，總比被引爆的棋子強。
「准了。」
林夜的聲音很輕，卻沒有半分猶豫。
「放手去做吧。」
……
地下礦場食堂。
亞瑟坐在最角落的長桌旁。
面前放著一碗岩菇濃湯，他一口沒動。湯麵上的油花已經凝成了薄膜。
距離金光掃過已經過去三天了。
這三天亞瑟沒說過一句話。
沒人來問他為什麼不說話。
因為整條礦道都很安靜。
食堂另一側的牆壁上，掛著一盞做工極其粗糙的礦燈。
那是死去的哥布林工程師生前做出的第一個成品。
燈芯還亮著。
沒人捨得關掉它。
一隻藍色的史萊姆幼崽慢吞地挪了過來。
它比三天前小了一圈，身體表面的光澤暗淡了很多。
它停在亞瑟腳邊，身體扁了下去，像是一灘沒了生氣的軟泥。
亞瑟低頭看著它。
這就是那天被哥布林護在身後的幼崽。
他還記得那隻綠皮矮子蹲下來的樣子。
背對著金光，兩條短胳膊撐開，把這團藍色的東西死罩在懷裡。
亞瑟伸出手，從木碗裡撈出一塊肉，丟在史萊姆面前。
幼崽沒有像平時那樣撲上去吞掉，而是緩慢地蠕動著，貼住了亞瑟的小腿，不動了。
亞瑟沒把腿抽開。
他沉默地坐了很久。
然後他端起木碗，大口把涼透的湯灌進喉嚨，嚼碎了碗底的殘渣。
吃完最後一口，他把碗磕在桌上，低頭看向腳邊那團藍色。
「跟我走。」
這是三天來他說的第一句話。
王宮大殿。
林夜關掉面前的水鏡，轉頭看向身後的奧爾夫。
「明天把他從礦場名單里劃掉。」
奧爾夫撓了撓牛角。
「主宰，這人類小子幹活挺賣力的，怎麼，要宰了加餐？」
「加什麼餐，礦場現在不缺這種純出力的勞工。」林夜擺了擺手。
「把他塞進你的治安巡邏隊，當個實習成員吧。」
奧爾夫愣住了。
「讓一個人類戰俘去管魔物的治安？」
「讓他去街上多轉轉，看看這裡的規矩。」林夜看向角落裡擦斧頭的巴頓。
「巴頓，你搞一份青銅級戰士的基礎訓練計劃，別太複雜，能打底子就行，做好放我這，先別給他看。」
巴頓把斧頭往背上一掛。
「懂了，溫水煮青蛙。」
安排完亞瑟的事，林夜直接把意識沉入無限王座的核心空間。
拉斐爾正飄在半空，周圍環繞著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
林夜剛落地，拉斐爾就把一串數據砸了過來。
「壞消息。」拉斐爾落下地來，揉了揉脖子，「烏列爾那個十二面體，把無限王座的法則頻率抽走了一段。」
「說人話。」
「如果光明神國那幫老傢伙解析了這段頻率，他們就能造出一把鑰匙。」拉斐爾在半空畫了個圈。
「這把鑰匙不會直接攻擊你，而是會引發你體內各個權柄之間的排斥反應。」
「打個比方，就是讓你體內的不同系統直接掐架，讓你自己原地崩潰。」
林夜皺起眉頭。
「他們解析需要多久？」
「按至高神殿的算力，大概半年。」
半年。
林夜在心裡盤算了一下。
這半年內，她必須弄到統一內部體系的「算力」權柄，還要把信仰網絡推過十萬人的質變門檻，順便把等級拉到Lv.90以上。
林夜手掌一翻，拿出一本泛黃的古籍，扔給拉斐爾。
「看看這個。」
這是從精靈寶庫里搜刮來的《星界漂流日記》。
拉斐爾接過日記，快速翻閱。
過了三個小時，拉斐爾猛地合上書頁。
「找到了。」她指著其中一段。
「這上面記錄的機械文明，用的就是我說的那種算力。」
「他們不講權柄，只講數據流和邏輯命題，用邏輯命題鏈直接改寫物理常數，這就是最純粹的底層框架。」
林夜打了個響指。
「也就是說，我只要弄到這個機械文明的東西，就能把體內的爛攤子收拾乾淨？」
「理論上是這樣。但這種文明根本不在艾特瑞亞的法則體系里，你去哪找？」
林夜正要說話，維克多留下的暗影通訊符文突然亮了。
維克多的聲音傳了過來。
「你要的情報有眉目了。奧術聯邦的維克，最近在搞一個位面異常監測項目。」
「這老傢伙過去三個月里，一直跟星界某個未知信號源進行高頻加密數據交換。」
維克多頓了頓，語氣有些古怪。
「而且我安插在萬法之都的探子回報，維克換了一套新的機械義體，那種材質，根本不是艾特瑞亞的鍊金產物。」
林夜樂了。
這不就巧了嗎。
奧術聯邦，機械文明。
線索直接連上了。
戰後第五天。
莉娜敲開了林夜的房門。
她把一份厚厚的羊皮紙堆在桌上。
「主宰，信仰網絡的污染已經清理乾淨了。這是下一步的擴張計劃。」
林夜掃了一眼。
莉娜的計劃相當激進：利用紅蓮慾海那幫魅魔，偽裝成流浪商人或者難民，潛入人類七國的底層貧民窟去傳教。
「你想在人類的地盤拉信徒？」林夜挑出幾個關鍵點，「六個月，兩三萬人？」
「人類的底層活得比狗還不如，只要給他們一口飯，再隨便展現點神跡，轉化率極高。」
莉娜右眼的紫光閃了閃，「我已經把暮光教義修改了一版，包裝成『萬物守護神』。」
林夜把羊皮紙扔回去。
「改一下，別讓他們拜我。」
莉娜一愣。
「不拜您拜誰？」
「拜公正，拜秩序。」林夜靠在椅子上，「個人崇拜太容易被教廷盯上了，你給他們灌輸一種理念，只要遵守這種理念，就能吃飽飯，就能不受欺負。」
「理念這東西，教廷的火把是燒不乾淨的。」
莉娜恍然。
林夜順手拉出僕從的面板，檢查戰後的等級結算。
巴頓Lv.55，黃金高階。凱蘭Lv.62，秘銀初階。
視線掃到莉娜時，林夜愣了一下。
【姓名：莉娜·晨曦】
【等級：Lv.72】
「你這升級速度吃藥了？？？」林夜看著她。
莉娜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
「信仰網絡恢復後，算力反哺的經驗占了很大比例，網絡越大，我分到的經驗就越多。」
好傢夥，這是個自帶掛機的被動技能。雙向綁定，莉娜變強，網絡轉化率變高；網絡變大，莉娜升級越快。
照這個速度，莉娜絕對是第一個摸到聖域門檻的僕從。
等莉娜離開後，林夜鎖上房門，掏出那顆從烏列爾身上扒下來的秩序源質（高級）。
【檢測到高級秩序源質，是否進行王座加冕？】
「是。」
【警告！檢測到宿主已有權柄【秩序·審判】，與新注入的【秩序·淨化】存在同源不同支的融合可能性。】
【是否嘗試合併為【高階秩序】？】
【成功率：41%。失敗後果：兩種源質同時退化為低級殘次品。】
林夜罵了一句。
41%的概率，狗都不賭。這要是失敗了，剛吃下去的烏列爾等於白嚼了。
「不合併，單獨開個新插槽裝進去。」
【指令確認，加冕中……】
一陣柔和的白光從林夜體內爆開。
沒有之前融合權柄那種撕裂靈魂的劇痛，反而像是在大冬天泡進了溫泉里。
【加冕成功！】
【獲得新權柄：淨化（可強制消除一切負面狀態、概念性污染及詛咒）。】
【等級提升至Lv.87！】
林夜握了握拳頭。
這幾天因為體內權柄互相排斥而產生的微弱灼痛感，在這股白光的沖刷下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雖然不能根治多作業系統的互斥問題，但這玩意兒當個止痛藥簡直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