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方程與莊煦抵達上京。
莊煦提前聯繫了科技院高分子國家重點實驗室的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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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在接待人員的引領下來到3樓,走廊盡頭的辦公室門開著,顧長寧正站在窗邊接電話。
聽見敲門聲,他轉過身,點頭示意他們進來,同時請他們先坐。
辦公室不大,書櫃占了一整面牆,裡面的資料塞得滿滿當當。他原本以為自己會面對一位嚴肅到近乎冰冷的學術權威,心裡早做好了被審視、被質疑的準備。
顧長寧掛斷電話,走過來與莊煦握了手,目光隨即轉向方程。那目光並不銳利,反而帶著一種特有的安靜與緩慢。
「方博士,久仰了。你的恆星演化模型非常出色,還有你提出的太陽瘦身計劃也極富想像力,我們對此一直有關注,沒想到這麼快就見面了。」
他語氣平和,更像是一位前輩在提攜剛入行的年輕人。方程也是稍微放鬆了一些,但他清楚,寒暄之後才是真正的考驗。
「顧主任,你好,我們設想了一直鏈板轉錄的工藝方案。」方程開門見山,「需要對現在的分子列印設備進行改造,還需要一種特製轉錄反應釜裝置,相關的技術文件我以及提前發給您了。
但改造方案遠遠超出了我們能力範圍,我們是來尋求你們的幫助的。」
顧長寧點點頭,沉吟了一下,開口道:「你的論文和模擬數據我們都看了,轉錄法這條路不是沒人想過,但你切入的途徑確實是我這些年看過最有想像力的。
尤其是分子列印技術,相關理論很紮實,模擬結果能做到這個程度,超出了我們的想像,我們自己來做也未必達得到。」
他話鋒一轉,語氣依然溫和,卻帶著一種不掩飾的坦率:「理論上有可行性,但在真實的設備上,就不好說了。
各種探針陣列都需要擴展到數千規模,串行干擾、信號噪聲、線纜延遲……這些因素疊加起來,精度很難達到要求的。」
方程點了點頭,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您說得對,這也是我們請求你們幫助的原因,也只有你們有這個實力可以幫到我們了。
我們在模擬中已經把相關干擾作為邊界條件輸入了,在這個約束下模擬結果仍然能收斂,這說明方向本身是可行的。
至於工程上如何解決那些問題,我相信一定可以有辦法的。」
「你們的方向我們沒有懷疑,那些問題我也相信能解決,事實上這本來也是我們的研究方向之一。」顧長寧輕嘆一口氣,「不過距離實現它,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你的分子列印理論可以說給我們指了一個方向,這方面我們都應該感謝你,我們也會進行相關的嘗試。
但鏈板轉錄法,我無法判斷它是否可行,有一點是可以預見的,即便理論成立,它需要的資源和時間也遠超你的估計。
若鏈板轉錄法遲遲不能突破,改造的分子列印設備對你的意義也就不大了,你還要繼續堅持下去嗎。」
方程提供的新型分子列印理論,本質上是一種通用原子級製造平台。它可以列印鏈板,同樣可以列印其他任何理論上允許分子級構造的物質。比現在最前沿的分子列印技術要高級的多。
這對材料科學的發展當然至關重要,但它無法大規模量產。鏈板轉錄法,才是真正能將分子級構造推向工業化生產的途徑。
所以,即使沒有方程,顧長寧他們可能也會進行相關研究,而現在方程給了他們一個方向,這讓他們也能少走很多彎路。
但鏈板轉錄法的理論還遠未驗證,真要投入研究,可能會耗費幾十年時間。除非方程有足夠的理由,否則很難讓他們此刻就賭上整個實驗室的未來。
顧長寧的顧慮里沒有惡意,那恰恰是另一種形式的負責,但方程沒有氣餒,至少分子列印的技術改造並沒有遭到反對。
這主要還是因為顧長寧等人的眼光問題,能從方程的論文與模擬數據中,看到分子列印技術的未來發展路線。
但方程還是想試一試,因為鏈板轉錄法才是自己最有把握的。
方程開口道:「您說得對,鏈板轉錄法的不確定性太大了,但目前沒有任何傳統的方式可以完成太空電梯纜繩的材料製造。
我們沒有其他的選擇了,只能在那些不可能中一條一條的嘗試。
您可能覺得這是在賭,但材料學研究的每一次嘗試,本質上都是在賭。區別只在於,有些賭的是幾年後的成果,有些賭的是幾十年後的方向。
太陽危機中,人類文明隨時都會覆滅,我們更應該去賭那些一旦贏了就能改變局面的方向。
鏈板轉錄法目前雖然只是不成熟的理論,但您也看的出來,這種方式一旦成功,將徹底改變當前材料研究範式。
它將提供一條全新的材料製備路徑,成為所有材料工藝都繞不開的基礎平台。」
顧長寧沉默了一會兒,他似乎在考慮方程的話,又像是在與自己積年的謹慎角力。
「我承認你說的,人類處於太陽危機中,我們更應該去賭那些一旦贏了就能改變局面的方向。」他終於開口,
「在你的方案中,分子列印設備的改造已經是最簡單的環節了,包含大量控制系統需要重新設計,算法糾偏、反饋補償,光是算法就夠我們忙活很長時間了。
而那些精密機構的集成更是難點,核心部件更需要國內最頂級的加工中心來製作,光是協調排期、反覆打磨,一年內能拿到合格產品就已經很快了。
但這只是分子列印設備的改造,你的方案真正的核心是界面誘導與鏈板轉錄。
特製轉錄反應釜需要從頭製造,將理論化為實踐,每一步都可能遇到我們目前預料不到的問題。
那樣超高的精度,耗費的時間和人力我現在沒法準確估算,甚至可能也需要十到二十年,其實我們也看不了那麼長遠,只是我們還看不到方向。」
他重新抬起眼,看向方程。「這樣長的周期,為了一個理論還不成熟的方向,真的值得嗎?
也許等未來精密加工技術再進一步,我們再來做這些實驗會更穩妥,也能避免過早投入造成的資源浪費。」
這與何總工說的一模一樣,若是他沒有做過那個夢,如果他沒有親眼見過鏈板轉錄法,如果他沒有完整的工藝路線與關鍵工藝的技術參數,他大概也會選擇等。
但那個念頭只停留了一瞬。
分子列印設備的改造或許需要一年甚至更久,但反應釜的鏈板轉錄工藝,只要設備到位,他甚至有信心一年時間完成。
方程站起來,鄭重地向顧長寧鞠了一躬。這個躬里,有懇求,有擔當,更有一個見過答案的人不敢說出口的歉疚與決心。
「顧主任,我完全認可你的顧慮,可我也有自己的堅持。
我們遭遇的有史以來最大的危機,必須走出一條不一樣的道路,否則一切可能都會失去意義。
我應該拋棄一切去賭,用『萬一能成』去賭一個未來。」
他直起身,看著顧長寧,眼眶有些微微發熱。
「不是因為一定能成,是因為我們輸不起那個『萬一能成』。」
這一句話落下,辦公室突然變得很靜。莊煦一直安靜地坐在一旁,此刻也不由得放輕了呼吸。
顧長寧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動了動,神情也鬆動了一些。
「方博士,你說服了我,不是因為一定能成,是因為我們輸不起『萬一能成』。」
他抬起頭,臉上終於有了一點很淡的笑意。
「我原則上同意你的方案,但我一個人做不了主,需要其他人一起討論研究。下午的會議你們也參加,我希望你能說服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