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位陳述人站起來,是A國的一位AI倫理學家,女性,四十多歲,短髮,戴著一副無框眼鏡,說話時語速極快。
序號008。提案:文明休眠計劃。
全息牆上浮現出一座深空存儲庫,位置在太陽系外層,柯伊伯帶以外,遠離太陽的輻射。
存儲庫內部,數以百萬計的人類受精卵與各物種胚胎冷凍保存,排列成整齊的矩陣,像一座懸在黑暗中的生命銀行。
同時也將人類與各物種基因保存,
旁邊是一套具備自我更新和維護能力的工業AI。
她快速點出它的結構圖:採礦模塊、冶煉模塊、製造模塊,所有模塊都設計成可複製、可替換、可自我修復。
「計劃的核心是,將人類胚胎與自我更新的AI工厂部署在太陽系柯伊伯帶外面。
等待太陽不穩定期結束,這個時間可能需要持續數千年。
AI持續維護胚胎,持續自我更新。條件滿足時,由AI喚醒胚胎,培育人類,重建文明。」
她切換出資源消耗模型,語速更快了,像在搶時間。
「核心瓶頸是時間與資源的乘積。
若是計劃持續的時間達到幾千年,人類受精卵與各物種胚胎,可能都將無法再次甦醒。
若是持續數萬年,所有的物種基因或許都會瓦解,可能只能留下些許基因片段。
AI工廠也需要能源,需要維護材料,需要替換損耗部件。
數千年甚至萬年的尺度上,這個維護鏈條的長度超出任何工程系統的設計極限。
一次微小故障,一個傳感器漂移,一根導線斷裂,一行代碼的邊界條件被模糊,累積數千年,就是系統崩潰。」
她停下來,呼出一口氣,像是跑完了一段很長的路。
「但如果未來,AI和自我維護技術有了真正的、突破性的進展,胚胎修復,基因修復都能取得重點發展,這個方案是值得被重新拿出來的。」
她目光掃過環形會議桌。
「文明休眠計劃,只是把選擇權交給了時間。讓人類文明在末日來臨前,『睡』過去,等到風暴過去,再『醒』過來。
這不是逃亡,也不是抵抗。是把文明暫停,等一個不確定的未來。」
她微微鞠了一躬,走回座位。
會議廳里有人輕輕點了下頭,也有人面無表情。沒有人質疑她的邏輯,但邏輯卻很難成為事實,它的序號還在文明播種之後就足以說明問題了。
*
第六位陳述者來自歐聯一位藝術史學者,頭髮全白,站姿微微佝僂。
序號009。提案:文明紀念計劃。」
全息牆上沒有飛船,沒有探測器,沒有任何技術結構,只有一塊碑。
一塊被設計成能在真空中保存數十億年的合金碑,表面蝕刻著人類的藝術、科學成果、歷史、語言、音樂。
直接蝕刻在上面的圖案和文字,用人類最古老的方式,把存在刻進金屬里。
「留下人類存在過的證明。」老人的聲音很平靜,是把所有不甘咽下去之後剩下的平靜。
「計劃不是為了延續文明,是為了紀念文明。
這塊碑不是給人類看的,是給幾億年後、幾十億年後,也許永遠不會出現的某個智慧文明看的。
他們可能不理解我們的語言,不懂我們的藝術,不知道我們的數學。但他們看到這塊碑,會知道一件事:曾有一種生命,竭盡全力地想要被記住。」
他沒有切換畫面,那塊碑一直懸在全息牆上,在虛擬的星空下泛著金屬的光澤,像一個沉默的墓志銘。
「這個計劃表面看沒有意義,卻是人類最後的精神依託,因為我們需要一直信仰。
如果所有路都走不通,至少告訴這個宇宙,我們來過。」
他微微鞠了一躬,慢慢走回座位。
*
第七位陳述者來自一位小國的代表。
序號010。提案:小行星撞擊計劃。」
全息牆上浮現出太陽的剖面圖。他點了一下操作台,一顆小行星的圖像出現在太陽的南極方向,沿著一條精確計算的軌跡,緩緩撞向太陽表面。
「我的計劃核心是,在末日爆發前,用一顆小行星撞擊太陽黃道南極。
太陽南極的磁場是最複雜的,所以磁力線都擰在一起,形成及其厚實的繭房,只有如同小行星般的天地撞擊,才可能撞破它。
太陽內部超額積累的能量,會在撞擊的瞬間沿著這個缺口定向傾瀉。
像一個高壓鍋,你用刀尖在鍋蓋上刺一個孔,蒸汽就會從那個孔噴出來,而不是炸開整個鍋。」
「當然,小行星的大小是有一定的要求,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否則都會造成很大的災難。」
……
接下來的陳述一個接一個,像決堤的水,再也收不住。
方程記不清有多少個陳述人了,每一條路都被打開,每一扇門都被推開,每一堵牆都被摸過。
有人提出在太陽周圍建造特殊戴森雲,不是用來收集能源,而是直接用數萬億個反射單元攔截並偏轉爆發物質。
方案計算稿堆了整整一摞,最後也只證明了沒有任何作用。人類任何的力量在太陽面前都沒有任何作用。
計劃除了方向值得研究,沒有任何其他作用。
後面的計劃越來越沒有可行性了,有些甚至不再是工程方案,而只是在表述一個概念,一種近乎絕望的想像力暴走。
甚至是一些科幻概念,如曲率引擎研究、反重力研究、負能量研究……
核心論點是:「我們不知道怎麼做,但如果我們不去想,就永遠不知道。」
這些在物理學家眼裡連「假說」都算不上的東西,此刻卻被一本正經地擺上了台面,接受同行的質詢、技術委員會的評估、以及時間的審判。
但在這個房間裡,沒有人嘲笑。
因為所有人都明白一個道理,絕望到一定程度時,所有的「不可能」都只是「還不夠努力」的另一種說法。
當一個文明被逼到牆角,它會開始相信每一根稻草都是繩索。
有些方案經不起任何推敲。工程上漏洞百出,邏輯上自相矛盾,資源需求遠超人類總產能。但提出它們的人站在那裡,表情認真,像是在交出自己這輩子最重要的一份答卷。
方程坐在那裡,看著一個又一個陳述人走上高台,又走下來。
他忽然明白了,方案本身的可行性或許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有人在想,有人還在想。
方程低下頭,看著自己筆記本上那些關於太陽瘦身計劃的參數和圖紙,此刻忽然不再讓他覺得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