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定延也在想，想那次的爭吵和他走了以後。
她想把他喊回來，卻發不出聲音。
巷子空著，燈還亮著。
「是我喜歡的人啊。」胸口的撕裂感終於略微停滯，哽咽的喉嚨擠出了那句話。
然後聲音塌下來，小到只有路燈聽得見。
「陳硯是我喜歡的人。」
夜風把她的聲音捲走了。他已經走遠了。
保溫袋在地上，她蹲下來撿起來，抱在懷裡。
她怕這真的是最後一次，不是因為飯菜，而是再也不見的可能。
裡面都是她和成員們喜歡吃的，滿滿當當，各種各樣，還是熱的，很香。
她自己連最簡單的都做不好，卻對他要求那麼多。
良久，直到雙腿麻木，她才站起來。
袋子勒進手心，有些踉蹌。
拎著保溫袋回到宿舍，放在玄關，踢掉鞋子，徑直走進衛生間。門關上，水龍頭擰開，捧起冷水糊在臉上。
領口黏在脖頸上，不知道是淚多一點，還是水多一點。她撐著洗手台，看著鏡子裡的人。眼眶還是紅的。
緩了很久。久到眼眶的紅褪下去，久到呼吸慢慢穩下來。
她關掉水龍頭，拿毛巾按了按臉，拉開門。
客廳里，成員們圍坐在一起。保溫袋已經被人打開了，飯菜的香氣飄滿整個客廳。
幾道菜擺在地上，孫彩瑛夾著一塊牛肉餅往嘴裡塞，Momo伸手去夠遠處的豬蹄，林娜璉捧著碗，吃得很香。
說說笑笑的，像往常每一次他送餐來的時候一樣。
她站在衛生間的陰影里，看著她們。
香味鑽進鼻腔，她頭一次聞著那些香氣，生出厭惡感，那天的每一道菜都很好吃，但她沒有動筷。
「定延啊，外面是落雨了嗎，袋子怎麼濕濕的，辛苦了，大功臣，快來吃。」
「好吃嗎？」
「當然好吃了，對了，你問了嗎，陳硯最近在忙什麼。」林娜璉出聲詢問。
「那你最好慢點吃。」俞定延看著她：「他以後不會再來了。」
客廳安靜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她。她的眼眶又紅了，但這次沒有哭，聲音發著抖，她在生氣。
氣娜璉玩笑的那一推，氣自己沒有早點察覺，氣自己為什麼把陳硯的存在當做理所當然。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其他的成員連忙問詢。
她整理了一下情緒，開始時只說了陳硯的爺爺病重的問題，陳硯心情不好。
可說著說著，喉嚨又開始發脹，整個胸腔里好像被哽住了一樣。
她轉身走進房間，把門摔上。
擱了這麼久，一想到那天，強烈的心慌還是湧上來，俞定延翻了個身，旁邊是已經熟睡的Sana。
她撫著她金棕色的頭髮，來回摩挲。
這讓她又想到了《TT》的打歌宣傳期，節目組安排的那場隔屏互動。
她那時候也染了相近的發色，只是比Sana的短了些。
屏幕亮起來的時候，她還在笑，然後她瞥到了畫面里的人，那個男團。
一瞬間，笑容褪去，嘴唇收緊，下巴微微揚起。
比現在還要心慌，甚至是惶恐。
她連忙側過身，偏離鏡頭，扭開瓶蓋，喝了一口。鼓起雙頰，來掩飾自己內心的不安。
往後靠了靠，躲開那個晦氣的「髒東西」。
她注意到，部分知情的成員們認出了畫面里的人，也一個個地朝她看過來，又飛快地轉移視角。
她強裝鎮定，壓下抽動的嘴角，盡著最大的努力控制著情緒，避免放送事故，給成員們招來非議。
一直撐著，撐到結束，撐到後台。
卸妝時，紙巾上的濕潤，讓她看到，眼部的亮片，已經蓄滿了淚珠。
她以為只要投入到忙碌的行程里，慢慢忘掉那個小巷，心就會從深淵裡浮上來。
沒想到，只是下潛到了更深的位置，在被激發的時候，給予沉重的一擊。
情緒的落點不是那個「晦氣」的髒東西，而是當時遠在日本的陳硯，他真的走了，像下定了某種決心。
她本來還想著過段時間，等行程不忙了，等都冷靜些，等一個「合適」的機會，去家裡找他，好好道歉。
可當她做好了準備，去到家裡，敲響了門。
才知道，陳硯已經不在韓國了。
「叔叔，我爸爸讓我送點東西過來。」
「你爹也真是的，這麼客氣幹什麼，來來來，靜妍，坐。」
「叔叔，那個，陳硯不在家嗎？」
「呦，你不知道啊，我還以為那小王八蛋跟你說了。」
陳叔叔提到這個時，少見地對陳硯帶了些氣，說：「那小王八蛋，書也不讀了。不知道抽什麼瘋，死活不願意回來，問就是說要在日本學日料……」
他在那場旅行中，留在了那裡。
陳叔叔不知道，但她知道，是她讓陳硯傷心了。
他沒告訴她，她又讓他等了。聚光燈下的舞台讓她又一次習慣性地把陳硯擺錯了位置。
習慣了忽視他，理所當然地擁有，她不敢再想陳硯爭吵時說的那句話，這樣發展下去，自己真的沒可能和別人在一起嗎？她問自己。
連忙打去電話，陳硯接了，互相道過歉，好像又回到了從前，「熱情」地回復著她的需要，只是一切都包裹著禮貌，克制，安安分分地當一個好弟弟，一個不再越界的弟弟。
打歌活動散場，走廊里擠滿了人。她走在隊伍中間，步子很慢。成員們三三兩兩走在前後。
林娜璉從後面走上來，和她並排。兩個人沉默著走了一段。走廊的燈光很亮，照得地板泛白。
「定延啊。」林娜璉的聲音很小，小到只有她們兩個人聽得見。
俞定延沒有轉頭。
「那天……散場的時候，我推了你一下。」林娜璉沒有看她，看著前面的地板。「我就是覺得好玩。想逗逗你。我沒想到會變成那樣。」她的聲音低下去。「對不起。」
俞定延的腳步停了一下。很短，短到林娜璉以為她沒有聽到。然後她繼續往前走。
「不是你的錯，你都道過一次歉了，怪我自己。」俞定延說。聲音很輕，像在跟自己說話。「是我自己沒意識到，即便你不推那一下，遲早也會這樣的。」
早點意識到，也能早點做出改變。
只是，她當時找不到機會，她把他搞丟了。
林娜璉側過頭看她。她只是看著走廊盡頭，光很亮，照得人睜不開眼。她走完了那條走廊，沒有再說第二句。
俞定延把手從Sana的發尾上收回來。
她坐起來，沒有開燈。從床頭柜上拿起那個扁長的盒子，麻繩已經解開了，盒子開著，裡面是一沓裝訂好的圖冊。
每一頁，工整的字跡旁邊都配著手繪的圖，細膩的筆觸，精準的色彩，畫得跟真的一樣誘人。
是小時候陳叔叔教的彩鉛，當時，她也搬著板凳坐在旁邊。
牛排骨那一頁，旁邊畫了一隻砂鍋，鍋蓋半開，熱氣從縫隙里冒出來，灰濛濛的，像真的在升騰。
一滴水，在黑灰色上暈開，她趕緊拿起衣角蘸了蘸。
翻到最後一頁，不是菜，是一扇窗，透過窗，一個卡通小人趴在枕頭上，嘴裡冒著一溜泡泡。
最大的泡泡裡面是一串地址和「歡迎光臨」。原來，從那個時候起，他就在看著她。
他發現了自己在看他。
她現在才知道。
俞定延把圖冊放回盒子裡，麻繩沒有重新系。她把盒子放在枕邊，躺下來。
鏡子還在床頭柜上，她沒有去照。
浮腫會消的，光彩會回來的，只要心還沒有變，就還有餘地。這一次，她要把握住。
雖然她還沒有準備好，不是現在，但不會太久了。
俞定延摸了摸脖子，好像餘溫尚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