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初九。
終南山南麓。
蒲元帶了十個屯田兵。走了兩天。
回來的時候,車上拉了三車石炭。黑的。亮的。比松炭沉三倍。
蒲元從車上跳下來。手裡攥著一塊往石板上一摔。
碎了。斷面發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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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料。比馮翊的還純。雜石少。」
蔣琬在庫房門口等著。看見三車石炭,算了一筆帳。
「夠燒多久。」
蒲元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省著點——一個月。敞開燒——半個月。」
蔣琬記了。
「山上還有多少?」
蒲元往南邊指了指。
「露頭的那片——挖了個坑。兩丈深就見層。層厚。往裡延。獵戶說那條溝綿延七八里。全是。」
七八里的炭層。
蔣琬在冊子邊上寫了兩個字——「夠了」。
——
十一月十一。
蒲元在北城庫房後面搭了個臨時爐子。
土坯砌的。三尺高。爐膛比他鋪子裡那個大一倍。
風箱是新的。劉禪讓人從軍械庫翻出來的。牛皮囊。銅嘴。拉起來呼呼帶風。
石炭填進去。
點了。
火起來的時候,蒲元的臉被照得通紅。
松炭的火是橘的。石炭的火——白。
白到刺眼。
蒲元從旁邊的鐵料堆里挑了一根曹魏舊槍桿。斷的。扔進爐膛。
燒了一炷香。
鐵槍桿軟了。
蒲元用鉗子夾出來。擱在砧上。
錘子落下去。
第一錘。鐵面上的鏽殼崩飛了。露出底下的鐵色。
第二錘。鐵片攤開。折過來。
第三錘。再攤開。再折。
摺疊鍛打。蒲元一口氣折了六次。每折一次,鐵里的雜質被擠出來一層。
到第七次的時候,他停了。
把鐵片舉起來。對著光看。
「行了。氣泡排乾淨了。」
蔣琬在旁邊蹲著。看了半天。臉上全是汗。不是熱的。是爐子烤的。
「這就是灌鋼法?」
蒲元搖頭。
「這是前面的活兒。排雜。灌鋼是後面的。等輪軸的模子刻好了——把這塊精鐵化成水。灌進模子裡。一次成型。」
蔣琬站起來。膝蓋酸了。蹲太久。
「模子誰刻?」
蒲元從懷裡摸出一塊木頭。巴掌大。上面用刀削了個形狀。
方截面。八寸長。中間一個承重關節的凹槽。
「我刻了三天。木頭的。先試。試准了——再用石頭刻正式的。」
蔣琬把木模子拿過來看了看。
關節處的凹槽,精細。蒲元這人,嘴上不說,手底下全是功夫。
——
下午。
劉禪來了。沒提前打招呼。從後門進的。
蒲元正蹲在地上修模子。刀片削著木頭。卷花飛了一地。
聽見腳步。抬頭。
看見那個灰襖子的瘦小子又來了。
「菜刀好使不?」
劉禪在爐子旁邊站了。
「好使。我劈柴用的。」
蒲元的刀停了。
「那是菜刀。你拿來劈柴?」
「劈柴比切肉多。」
蒲元嘴角撇了一下。沒搭理。繼續削。
劉禪蹲下來。撿了一片木花。搓了搓。
「輪軸打得出來?」
蒲元沒抬頭。
「石炭到了。火候夠了。能打。但有個問題。」
「什麼問題。」
「灌鋼的時候,鐵水溫度要穩。不能忽高忽低。松炭做不到。石炭能做到——但風箱得一直拉。不能停。一停火候就掉。一個人拉風箱,拉不了一炷香就得換手。」
「要幾個人輪著拉。」
「至少四個。兩班倒。一爐灌一根軸——得連燒三個時辰。」
三個時辰。
劉禪站起來。
「人給你。四個不夠給八個。但有個條件。」
蒲元抬頭看他。
「第一根軸。十天之內。」
蒲元把刀插在木頭上。
「七天。」
——
劉禪從庫房出來。陳到跟在後面。
「那個蒲元——知道你是誰嗎?」
「不知道。」
「要不要告訴他?」
「不用。他知道了反而拘著。不知道——幹活更利索。」
陳到的手擱在刀柄上。走了幾步。
「他那把菜刀——臣拿去試了。」
劉禪回頭。
「劈了根柴。一刀兩半。刀口沒崩。」
陳到停了一下。
「臣用慣了軍刀。那把菜刀——比軍中制式腰刀還硬半分。」
劉禪沒說話。繼續走。
菜刀比軍刀硬。蒲元在東市打農具,用的還是松炭,火候差一截。就這條件——打出來的菜刀比曹魏軍刀還利。
換了石炭。換了灌鋼。
他能打出什麼——不敢想。
——
十一月十三。
諸葛亮的帛條到了。
天水沒事。姜維巡了一圈隴右。各縣秋糧入庫。無戰事。
帛條末尾附了一條消息。
「潼關斥候回報。曹魏洛陽方向——有兵馬調動。方向不明。規模不詳。鍾毓加固關牆工期提前。城頭新增弩台四座。」
洛陽有兵馬調動。
劉禪把帛條擱在案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三下。
調兵。不一定是來打長安的。曹叡手裡的事多。淮南要防東吳。北邊要防鮮卑。調兵未必跟關中有關。
但——鍾毓加固潼關提速了。弩台加了四座。
守的人在加碼。說明他預判有人會來攻。
誰攻?不是曹魏攻蜀漢。
是怕蜀漢東進。
曹叡怕了。怕劉禪不滿足於長安。怕蜀漢順勢打潼關。
劉禪叫來趙雲。
「派人去潼關外圍轉一圈。別靠太近。看看關牆修到什麼程度。弩台的位置。城頭駐軍人數。能看多少看多少。回來畫圖。」
趙雲領了。
「帶誰去?」
「帶白毦兵。挑跑得快的。去了就看。看完就走。別戀戰。別暴露。」
趙雲走了。
——
十一月十五。
蒲元的爐子燒了四天了。
庫房後面的煙囪一天到晚冒黑煙。石炭燒起來的味兒跟松炭不一樣。嗆。但熱量足。
八個屯田兵分兩班輪流拉風箱。
拉到第三天的時候,有個年輕的兵跑去找孫成。
「那個爐子——到底在幹什麼?燒了三天了。鐵匠不讓我們看。拿塊破布把砧子遮著。就讓拉風箱。」
孫成踹了他一腳。
「讓你拉你就拉。問那麼多幹什麼。」
年輕兵捂著屁股走了。
劉禪聽說了這事。
「讓蒲元把布撤了。遮著反而惹人疑。大大方方打。誰問就說——修車輪。」
陳到去傳了話。
蒲元撤了布。罵罵咧咧的。
「修車輪。修車輪。老子打了三十年鐵。打個車輪軸還得遮遮掩掩。」
——
十一月十六。
夜裡。
蒲元敲了庫房的門。
滿手黑灰。臉上一道一道的汗痕。
手裡捧著一根鐵件。
八寸。方截面。兩指粗。中間承重關節處——光滑。沒有接縫。一體灌成。
蔣琬從值房出來。接了。
掂了掂。沉。比原來那根重半斤。
翻過來。對著燈看關節處。
沒有氣泡。沒有裂紋。斷面銀亮。
蒲元靠在門框上。喘著氣。
「七天。我說七天。六天打出來了。」
蔣琬把輪軸擱在桌上。旁邊放著諸葛亮的改良圖。
對了一遍。尺寸。形狀。關節角度。
「比圖上的——粗了兩分。」
蒲元擦了把臉。
「故意的。圖上的尺寸按包鐵法算的。灌鋼一體成型。應力分布不一樣。粗兩分——扛得住八百斤。」
蔣琬的手在輪軸上摸了一遍。
涼的。硬的。
八百斤。
原版木牛流馬載重四百斤。第三版改良目標——五百斤。
蒲元打出來的輪軸扛八百斤。
蔣琬把輪軸裹在布里。連夜送到府衙。
劉禪在燈下看了半炷香。
把輪軸放在案上。用手指彈了一下。
嗡。
聲音清。脆。沒有雜音。好鐵才有這種聲兒。
「給蒲元——一貫錢。」
蔣琬記了。
「再給他十天。打十根。十根全合格——總匠的事。朕說話算話。」
蔣琬走了。
劉禪把輪軸鎖進暗格。
方略翻到最後。添了一行。
「第五十九日。灌鋼法驗證。輪軸成。載重八百斤。軍械坊——立了。」
擱筆。
窗外風大了。
城牆上燈籠被吹得晃。
遠處東市方向,老馬的酒肆該關門了。
那個搬磚的暗樁今天搬了七百塊。
全工段還是第一。
他把燈吹了。
枕頭底下的匕首今晚沒換方向。
右邊。習慣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