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中的時光仿佛比外面慢了許多。
日光從洞頂那道天然的裂縫中斜斜照入，隨著時辰推移在岩壁上緩緩移動，將整座溶洞照得明滅變幻。
水潭中的倒影也跟著光影流轉，時而明亮如碎金，時而幽暗似深黛，仿佛一面會呼吸的鏡子。
水珠從洞壁的縫隙中滲出，一滴一滴落入潭中，發出清越的叮咚聲，像是這寂靜溶洞的心跳。
陶清在洞中已經待了三天。
黑猿的傷勢雖然暫時穩住了，但那三道傷口深處殘留的邪毒比他想像的更頑固。
水火融元丹的藥力只能驅散表面的侵蝕，深處的灰黑色毒素如同盤踞在血肉間的細蛇，一日不除，便一日有反覆潰爛的危險。
他翻閱火蟾道人留下的丹書藥錄，翻了好幾遍，終於在一卷《百草雜錄》的末頁找到了一張泛黃的丹方。
上面記載了一種名為「玉髓清毒丹」的藥丸，專治邪毒入骨、外潰內腐之症。
所幸，這座溶洞附近的山谷靈氣充沛，草木繁茂。
陶清每日清晨便帶著小金猴出洞搜尋藥材。
出了洞口，沿著一條被溪水沖刷出的碎石溝向下走約莫百步，便進入了一道幽深的山谷。
兩側的山壁高聳入雲，岩面上布滿了濕漉漉的青苔，那些苔蘚在晨光中泛著墨綠與鵝黃交織的色澤，仿佛一片凝固的綢緞。
山谷中古木參天，老樹的根系如同虬龍般盤踞在岩石上，粗壯的藤蔓從樹冠間垂落下來，有的比人的手臂還粗，在微風中輕輕晃動。
溪水沿著谷底蜿蜒流淌，水聲潺潺，清澈見底。
水底的卵石被千萬年的水流打磨得圓潤光滑，在透過樹冠的斑駁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偶爾有一兩條銀白色的小魚從石縫間躥出，擺一擺尾巴，又消失在水影深處。
空氣中瀰漫著濕潤的泥土氣息和草木的清香，混著腐葉和苔蘚的淡淡腥氣，卻並不讓人反感，反而有一種山野特有的生機勃勃之感。
小金猴對這山谷中的一草一木熟悉至極。
常常陶清剛說出藥名，它便吱吱叫著竄進灌木叢中，不一會兒就用小爪子捧著幾株根須完整的草藥跑回來，得意地晃著尾巴，將那草藥遞到陶清面前，然後蹲在一旁仰頭等著誇獎。
陶清伸手拍拍它的腦袋，它便高興得在地上打了個滾，又竄出去尋找下一味藥材。
這日清晨，陶清沿著溪谷上行，在一處被瀑布沖刷出的水潭邊找到了幾株年份極好的石斛。
那些石斛生長在岩壁的縫隙中，根須緊抓著石面，葉片肥厚油潤，在飛濺的水霧中泛著翠綠的光澤。
他小心翼翼地用短刀將石斛連同根須一起取下，放進身後的背簍里，正打算起身離開時，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水潭對面的一片岩壁。
那片岩壁被厚厚的青苔覆蓋著，看上去與周圍的石壁並無不同。
但晨光正好斜斜地照在那一面，將岩壁表面的凹凸紋理照得格外清晰——那些看似隨意的起伏和溝壑之間，仿佛隱隱浮現出某種規律的線條。
陶清微微皺眉，繞過水潭，走到那片岩壁前。
他伸手撥開那些覆蓋在上面的苔蘚，露出的岩石表面果然刻著什麼東西。
那些刻痕已經被風化和苔蘚侵蝕得相當模糊了，卻仍能看出一種古樸而精確的力道——每一道線條都乾脆利落，沒有絲毫猶豫，仿佛執刀之人的手腕穩如磐石。
他退後幾步，眯起眼睛細看。
那是一個握劍的人影，身形修長，右手持劍，劍尖斜指地面，身形微側，重心落於右腳，左膝微曲，整個人如同一張繃緊的弓。
線條雖然簡單，只有寥寥數筆，但那種蓄勢待發的張力卻撲面而來，仿佛那人影下一刻就會揮劍而出，劍光如電。
陶清心中微微一動。他這幾日在山谷中採藥，已經在這片岩壁附近來回走了好幾趟，卻從未發現過這面石壁上竟然刻著東西。
若不是今天晨光的角度恰好照亮了那些刻痕的陰影，他恐怕再過幾天也不會注意到。
他蹲下身，又仔細看了看那幅圖的周圍，果然在旁邊的石壁上發現了第二幅、第三幅——每一幅都刻著一個持劍的人影，姿態各不相同，卻又隱約連貫，仿佛一套完整的劍法圖譜。
陶清站起身來，目光沿著石壁向遠處延伸。
那些壁畫的分布並沒有規律，有的隔得很近，有的相隔數丈，像是被不同的年月、不同的心境陸續刻上去的。
他沿著石壁一路看過去，發現這些壁畫竟然散布在方圓數十丈的範圍內，有的在瀑布旁邊的岩面上，有的在古樹盤根錯節的下方，有的甚至刻在溪水中一塊半露出水面的巨石側面。
他一邊採藥，一邊順路探查，每發現一幅便停下來仔細端詳片刻，將那持劍人影的姿態記在心裡。
雖然因為急著找藥，沒有太多時間細細參悟，但那些簡潔有力的線條和構圖，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印入了他的腦海。
到了第三日，他終於將方子上所需的藥材全部湊齊。
午後回到溶洞，他將那尊赤銅鎏金五龍雕紋獸足大丹爐從袍袖中取出，放在水潭邊一塊平整的岩石上。
爐身被赤火真氣加熱後，五條金龍的雕紋仿佛活了過來，在爐身上緩緩遊動，吞吐著灼熱的氣息。
陶清盤坐在丹爐前，按著丹書上的記載，將藥材一味一味地投入爐中。
靈芝需炒至焦黃，石斛需搗碎取汁，血竭與乳香需按三比一的比例調和，每一道工序他都做得一絲不苟，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也顧不上擦拭。
小金猴蹲在不遠處的石頭上，兩隻小爪子撐著下巴，看得目不轉睛。
水潭中的倒影映著跳躍的爐火，光影在岩壁上晃動，整個溶洞都瀰漫著一股溫暖而專注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