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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有些事,到我這裡就行了

2026-08-12 00:12:41 作者: 這樣說會不會太傷他
  專機落地的震顫順著起落架傳進艙內的時候,舷窗外的天光還是鐵青的。

  安德魯斯空軍基地的停機坪浸在薄薄的潮氣里,跑道上的瀝青還沾著夜露,風從波托馬克河的方向橫刮過來,冷得精準,。

  布希率先邁步走下舷梯,黑色大衣的下擺被風掀起一角,又很快垂落回膝蓋附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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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步幅不大不小,蓋茨跟在他側後方半步的位置,左手提著磨得發亮的黑色公文包,右手自然垂在身側。

  陸深走在最後。

  雙手都插在深灰色大衣的口袋裡,背沒有挺得筆直,卻自有沉定的勁。

  右手指尖捏著一枚磨得發亮的硬幣,手指微微用力,又鬆開,再用力.....這是個沒有任何意義的習慣,他自己也說不清是從哪次任務,哪個需要繃著表情的場合開始的。

  大概是某次對著滿屋子各懷鬼胎的人微笑周旋時,他忽然發現,手指總得有個能悄悄用力的地方,才能把臉上的笑意撐得足夠久,足夠像真的。

  從停機坪到專車的距離不過七八十米,風卻像是認準了人似的,橫著往衣領里鑽。

  熱氣剛從溫暖的機艙裡帶出來,沒走兩步就被颳得一乾二淨,剩下的只有徹頭徹尾的清醒。

  幾名幕僚早就等在車旁的警戒線外,見一行人走近,立刻快步迎上來。

  貝克則語速極快地低聲匯報著今早的日程變動與國會眾議院那邊的最新動向,布希邊聽邊微微頷首,腳步沒停,皮鞋踩過沾著露水的水泥地,留下淺淺的濕痕,轉瞬就被風吹乾了。

  黑色的加長轎車停在跑道邊緣,司機早已站在車門邊,身姿筆挺,右手扶著冰冷的車門把手,一動不動地等著,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布希走到車門前,卻沒有立刻進去。

  他停住腳步,聽著耳邊呼嘯的風聲,然後緩緩轉過身,目光先落在蓋茨臉上,頓了頓,又越過蓋茨的肩膀,看向站在後面的陸深。

  風又一次卷過來,把他大衣的領子吹得豎了起來,貼著他的下巴。

  他這次沒等風自己停,抬起左手按住了翻起的衣領,手指搭在羊絨面料上,輕輕往下壓了壓。


  「白宮裡的人,我天天見。」

  「戰略的,外交的,情報的,財政的……各有各的算盤,說起話來全是滴水不漏的話。」

  他微微眯起眼,眼角的細紋因為這個動作而加深了幾分,目光卻更聚焦地落在陸深身上。

  「但……」布希按住衣領的手往下滑,「近期,我需要一個亮點。有沒有那種……能刺激腎上腺素的東西?」

  這話剛落,一股勁風橫掃過來,蓋茨的藏藍色領帶瞬間被吹得斜向一邊,貼在他的白襯衫前襟上。

  他抬手用指腹按住領帶結,目光順著轉向陸深。

  陸深先偏過頭和蓋茨對視了一眼。

  蓋茨的眼神沒什麼波瀾,像兩口深潭探不到底,卻傳遞了一個默許的信號。

  陸深便轉回來重新看向布希,

  「我們能把哥倫比亞那幾個大D梟,幹掉。」

  布希的右腳,懸在了半空。

  他維持著側身的姿勢停了一下,皮鞋鞋尖離地面不過幾厘米,然後緩緩收腳,整個身體重新轉過來正面對著陸深。

  這一次,他的眼神徹底變了.....不再是剛才那種帶著試探和考量的模糊,而是變得很純粹,純粹的算計,純粹的權衡。

  他甚至都沒生出「法克,你說的是真的嗎」這種念頭,大腦直接跳過了震驚與質疑的環節,瞬間切入了另一個程序。

  那個程序的名字叫:值不值。

  他看向站在自己左側半步的詹姆斯·貝克。

  貝克站在風裡,稀疏的淺棕色頭髮被風吹得貼在頭皮上,他卻像是毫無察覺。

  從陸深開口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睛就微微睜大了些.....是一個職業官僚在驟然面對一個完全超出經驗範疇的變量時,暫時丟失了標準反應程序的那種震驚。

  他的語速比平時慢了些,像是一邊說,一邊在腦子裡飛速翻找著記憶,

  「三個星期之前,我正好看過一份國家D品控制政策辦公室的內部材料。」

  他的目光沒有離開陸深的臉,但焦點顯然不在眼前的人身上,而是穿過了陸深的肩膀,落在了自己記憶里的某一頁列印紙上,上面印著密密麻麻的統計數字。


  「85年快克可因爆發之後,短短三年已經滲透了全美五十餘座主要城市。

  88年,街頭流通的快克純度已經升至70%,製作門檻低、零售單價親民,徹底下沉到了所有低收入社區,連十幾歲的孩子都能摻和進去賣貨,黑幫為了搶地盤天天火併。」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紐約市32%的兇殺案、60%的D品相關兇殺案,都和快克直接掛鉤。亞特蘭大官方統計的D品關聯兇殺占比只有17%,但警方內部實際估算,真實數字在60%到75%之間.....很多案子根本沒人敢報案,也沒人敢作證,死者就白白死在巷子裡。」

  他把目光從虛空中收回來,轉向布希,

  「佛羅里達是走私核心樞紐,邁阿密、坦帕那些港口城市,街頭F毒幾乎半公開化,緝毒警的屍體被扔在巷子裡示眾都是常事,當地警局一半人都被毒販買通了。」

  風又猛地刮過來,把他最後幾個字的尾音削得又薄又碎,但意思清清楚楚地砸在了每個人耳朵里。

  他苦笑了一下,那點笑意很淺,剛浮上來就被風吹沒了。

  「如果真做成了,保守派選民、郊區中產、所有被D品暴力侵擾的城市社區,都會給出極高的評價。這是實打實的國家安全政績,看得見,摸得著,競選的時候能反覆講。」

  他看著布希,語氣沉了下來,後半句的風險也毫不避諱。

  「但……自由派左翼選民、民權團體,態度會嚴重分化。他們會拿『境外執法』『程序正義』說事,會持續發出批評聲音,甚至會聯合起來鬧到國會去,揪住我們越權的問題不放。」

  話說到這裡就停了。

  沒給結論,也沒提建議,只是把天平的兩端都擺了出來,把最後的重量留給布希自己去稱。

  這是幕僚的本分:只擺事實,不替決策者做決定。

  停機坪上陷入了沉默。

  但這個沉默和幾分鐘之前的沉默完全不一樣。

  之前的沉默是空白的,是還沒打開的盒子,誰也不知道裡面裝著什麼;現在的沉默是已經掀開了蓋子的,裡面塞滿了利益、風險、人命、政治資本,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心上,需要各自在心裡飛快地盤算掂量。

  布希轉過臉,看向停機坪的盡頭。

  遠處沿著圍欄立著一排照明燈,在鐵青色的天光里亮著昏黃的光,顯得有點多餘,又有點固執。

  風卷著枯黃的落葉從燈杆下飄過,打著旋落在跑道上,又被風卷著往前滾。

  布希自己在心裡把天平兩端的砝碼又撥了一遍,

  「我會擁有一份可以反覆宣傳的國家安全政績。對外,能塑造米國打擊跨國犯罪的強勢形象,在拉美那邊也能立住威,讓那些小國不敢隨便陽奉陰違。」

  他把臉轉回來重新盯著陸深,眼神里已經沒了剛才的模糊,只剩下銳利的考量,像一把刀,直直地看進人心裡。

  「但我也需要承擔全部的政治風險。一旦出現任何意外,所有的輿論壓力,所有的罵名,都會由我來承擔。國會那邊的民主黨也會趁機發難,咬住不放。」

  風在耳邊呼嘯著刮過,遠處的轟鳴聲漸漸遠了。

  布希像是下定了決心,眼神也沉了下來。

  「所以……必須萬無一失。」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帶著極重的分量,像一塊石頭落了地。

  陸深轉頭看了看蓋茨,蓋茨迎著他的目光,眼皮微微下垂,微微點了一下頭。

  布希看著兩個人的默契互動,忽然笑了。

  隨後他抬起右手拍了拍陸深的肩膀,手掌的溫度隔著大衣面料傳過來,帶著沉甸甸的認可。

  拍完陸深,他轉向蓋茨,張開了手臂。

  蓋茨上前一步,兩個人擁抱了一下,布希在他後背拍了兩下,一切都在不言中。

  擁抱結束,布希沒再多停留,拉開車門彎腰坐了進去,動作乾脆利落。

  ……

  去蘭利的是另一輛黑色轎車,陸深和蓋茨並排坐在後排。

  車駛出安德魯斯空軍基地,轉上了通往維吉尼亞州蘭利的公路。

  蓋茨沒看窗外。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落在前排座椅的頭枕上,眼神是空的.....

  車平穩地開了大概五分鐘,窗外的林子換了一片又一片,路邊的路牌閃過一個又一個。

  「我們的手,有那麼長?」

  陸深靠在椅背上,側過臉,看著車窗外那片飛速倒退的林子。

  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灑進來,在他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晃得人眼暈。

  不一會,他收回目光轉臉看向蓋茨,

  「DEA局長,托馬斯·凱利,是我們的人。」

  車廂里的空氣像是瞬間凝固了。

  安靜持續了幾秒鐘,連空調的風聲都好像停了一瞬。

  蓋茨的眉頭慢慢地皺了起來,從眉心開始,一點一點地收緊,像是有什麼東西在皮膚下面慢慢攢著力氣,最後擰成了一個深深的結。

  蓋茨一時間竟然覺得自己腦子有點亂...同時冒出來十幾個問題,他不確定自己此刻想問的究竟是哪一個.....

  「你什麼意思。」

  蓋茨壓著翻湧的情緒,像火山底下的岩漿,在平靜的地表下翻滾。

  陸深看著他,眼神很坦然,沒有躲閃。

  「字面意思。」

  既沒有解釋,也沒有迴避,更沒有那種說出一件驚天秘聞時,人們常會不自覺帶上的.....隱秘的炫耀。

  就是字面意思,就是這幾個字,就是這件事,就是如此。

  像在陳述一加一等於二一樣簡單,也一樣震撼!

  窗外的林子在不停地後退,一棵接著一棵,樹影在灰色的天光里顯得愈發沉鬱,像是整片林子都在把自己的顏色往深處收,藏起所有的細節,所有的秘密。

  「你他媽瘋了!」

  不只是憤怒.....那裡面裹著無法掩蓋的震動,像是某一塊他以為自己踩得很穩很堅實的地面,突然傳來了一聲輕微卻絕對清晰的顫鳴,讓他猛然意識到,那塊地面的底下有他從來沒有看見過也從來沒有想到過的深淵。

  蓋茨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開始帶了點厲色。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DEA隸屬司法部,直接對國會負責,和我們從來都是兩條線,權責劃得清清楚楚。

  你把釘子釘到局長的位置上,這已經越界了.....越了不止一道界。

  一旦走漏半點風聲,國會的聽證會能把蘭利的屋頂掀了,我們所有的海外隱蔽行動都會被卡死預算,十年都緩不過來。」

  陸深沒有說話,也沒有笑。

  他就那樣看著蓋茨,眼神平靜,像是早就料到了他會是這個反應,安安靜靜地等著他把情緒發泄完,等著他從震驚回到理性。

  蓋茨深吸了一口氣,用鼻子吸進去,再緩緩地從嘴裡吐出來,努力平復著翻湧的情緒。

  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捏著眉心,捏了一會,像是在給自己的大腦降溫。

  然後他放下手,把腦袋靠回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他的語氣里已經沒有了剛才的震動,強行把自己的憤怒和震驚暫時擱置起來,騰出用於理性思考的空間。

  但那憤怒還在,那震驚也還在,只是暫時被堆在了角落,沒散去,還在隱隱發燙。

  「之前……」他的聲音有點啞,帶著點疲憊,「為什麼,我不知道。」

  更像是一句嘆息....

  作為局長,自己的副手在DEA局長位置埋了這麼深一條線,他居然毫不知情,這本身就足夠讓人脊背發涼。

  「有些事,到我這裡就行了。」

  車剛好過了一個彎道,林子換了個方向,天光從另一側的車窗透進來,在蓋茨的側臉上落了一道細細的亮線。

  「台前的AIC局長,」陸深繼續說著,「必須是清清白白的。」

  他看著那道光痕在蓋茨臉上慢慢滑動。




  因為那兩種答案,在那個席位上,味道是不一樣的。

  而那些在國會山混了幾十年的老狐狸,聞得出來。」

  他說得很淡,卻藏著最現實的生存邏輯:乾淨的人站在台前,才能扛住國會的質詢;髒活累活埋在暗處,才能把事做成。

  蓋茨站在明處,他站在暗處,這是他們之間心照不宣的分工,只是這一次,他埋得比蓋茨想像的更深。

  蓋茨靠在椅背上,眼睛閉著,呼吸平穩得像是睡著了。

  那道細線在他側臉上停留了幾秒,車又轉了個小彎,天光移走,那道亮痕就消失了,他的側臉重新變回了均勻的模樣,看不出任何情緒。

  陸深沒有繼續說下去。

  他說的已經夠了。

  他向來知道什麼時候該停.....不是因為沒有更多的話可說,而是因為多說的那部分,不會增加任何信息量,只會增加噪音。

  懂的人自然會懂,不懂的人,說再多也沒用。

  車廂里又安靜了下來。

  許久之後,蓋茨睜開了眼。

  他先偏過頭看了一會兒窗外的建築,看那個空蕩蕩的停車場,看那幾輛毫不起眼的深色轎車,然後發出了一聲長嘆。

  「這件事,」他的每個字都很重,「布希知道嗎?」

  陸深搖了搖頭,動作很輕,卻很堅決。

  「不知道。」

  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解釋。

  蓋茨看著他,又定定地看了他大概兩秒鐘,像是要從他臉上確認什麼。

  然後他把目光移開,重新看向前方的公路,視線落在遠處的林子裡,聲音很慢,帶著一錘定音的決絕。

  「那就,」

  他慢慢地說,像是在確認自己下一個字的重量,也像是在給自己做最終的決定,

  「讓他,永遠不知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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