觥籌交錯,主客盡歡。
陸深跟著眾人舉杯,跟著輕聲讚嘆,跟著在恰到好處的時機泛起淺笑。
水晶吊燈把融化的金輝鋪在桌上,照亮杯里輕晃的酒液,照亮每一張掛著微笑的臉。
陸深端著酒杯,笑得很自然。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台灣小說網解書荒,t͜͜͡͡w͜͜͡͡k͜͜͜͡͡a͜͜͡͡n͜͜͡͡.c͜͜͡͡o͜͜͡͡m͜͜͡͡超實用 】
但他也比誰都清楚。
這不是一場只為歡愉的盛宴。
甚至可以說.....這是一場沒有硝煙的戰爭掀開帷幕的前夜。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中央那道清蒸桂魚上,素白的桌布鋪得平平整整,白得有些刺眼。
布越白,濺上去的血就越醒目!
這個念頭像條冰涼的魚,毫無徵兆地從心底的深水裡浮上來,他不動聲色地把它按了回去,重新端起酒杯,對著斜前方的方向微微點頭。
他一直在笑。
自始至終都在笑。
只是那層笑容的最底下,沉著重得看不見底的東西.....像一塊澆鑄進河床深處的鐵錠,任頭頂的水流如何奔涌沖刷,都紋絲不動。
蘇聯一旦解體,中國就會徹底失去冷戰格局下維持了幾十年的戰略緩衝。
那個橫跨歐亞的龐然大物轟然倒塌的瞬間,它留下的權力真空不會被善意填滿,只會被更沉重的壓力填滿。
整個亞太的外部戰略環境,都會發生天翻地覆的逆轉。
沒有了蘇聯的制衡,米國的全球霸權會像盛夏正午的烈日,毫無遮擋地直曬下來,沒有雲層,沒有山巒,每一寸土地都會曝露在那道刺眼的光里.....而那道光,不是用來取暖的。
他望向席間正開懷大笑的布希。
這個人有足夠的遠見,陸深從不否認這一點。
甚至在某種程度上,他對這位米國總捅懷有幾分真實的敬意。
布希懂得接觸的藝術,懂得合作的邊界,懂得把中美關係框定在一條相對可控的軌道上。
他是那種罕見....真正理解「戰略耐心」這幾個字的分量的政治家。
但布希首先是米國總捅,其次才是他自己。
他的權力邊界被米國國內的政治絞盤死死框住。
當選舉的壓力足夠沉重,當軍工集團的遊說足夠有力,當國會的喧囂足夠蓋過理性的聲音,布希照樣會簽下損害中美關係的法案.....他沒得選。
接觸不是善意的施捨。
接觸是米國的一件戰略工具。
米國想借著經貿往來、人員交流,把中國一點點拽進自己主導的全球體系里,盼著中國能順著他們設想的方向改變.....最好是,被馴化。
而接觸的背面,永遠留著遏制的後手。
一旦接觸達不到預期,強硬的鐵拳就會立刻亮出來.....不是可能,是必然!
這套『接觸加遏制』的雙重框架,會貫穿之後很長的歲月。
它會成為整個九十年代,甚至二十一世紀最初十年,米國對華戰略最底層的底色。
陸深深吸了一口氣,把視線從布希臉上收回來,落回自己杯中的酒液里。
酒液澄透,泛著淺金的光澤,吊燈的碎光在裡面晃來晃去,像抓不住的星子。
他其實改變不了,他比誰都清楚這一點。
歷史的矛盾從來不會因為某個人的意志而消解.....那些巨大的齒輪在看不見的深處咬合轉動,它們的邏輯深嵌在經濟結構里,嵌在權力分配里,嵌在意態的最底層。
任何一個人,哪怕是此刻坐在這張桌子最頂端,手握全世界最大權柄的那個人,也不過是齒輪上一顆不起眼的螺釘。
這從某種意義上說,是一場註定要到來的戰爭!
或許不是槍炮齊鳴的熱戰。
但那場在貿易、技術、話語權、規則制定權上展開的漫長較量,早就在這個觥籌交錯,燈影溫柔的夜晚,埋下了它的種子。
……
「不舒服?」
聲音在耳側響起來。
陸深側過頭。
蓋茨正用不動聲色的目光打量著他.....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有探詢,有審視,還有幾乎刻進本能的警覺。
陸深放下酒杯,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說實話,」他把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心裡一點波瀾都沒有,那是騙人的。」
他苦笑了一下,補充道:「我畢竟也是人。」
蓋茨的臉色極細微地變了一瞬。
那種變化旁人根本察覺不到,但陸深看得一清二楚.....是警惕,是不滿,甚至還藏著一絲近乎慌亂的錯愕。
「你給我搞清楚一件事,」蓋茨的聲音壓得更低,語氣卻冷得像冰,「你他媽的是個米國人!」
陸深沒有立刻接話。
他平靜地直視著蓋茨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宴會廳的暖光底下,依舊泛著冷硬的光,像兩塊打磨過的冰。
陸深在裡面找不到他想要的東西.....沒有真正的接納,沒有真正的信任,只有永不停歇的利益丈量,和永不鬆懈的身份審計。
他不怪蓋茨。
他知道。
「局長,」陸深緩緩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這句話,在您心裡,在國會裡,在白宮,甚至在任何一個真正的米國人心裡……從來都不是一個滿分的答案。」
蓋茨的眼神驟然一凜。
陸深沒給他開口的機會,身子微微側過去,湊得更近了些,聲音壓得像蚊鳴,
「正確的說法是.....我的身家性命,早就跟AIC,跟您,跟整個米國……牢牢綁在一起了。」
短暫的沉默。
蓋茨喉結微動,咽了口口水。
他盯著陸深,那種目光不是上級看下級,甚至不是合作者看合作者,而是更複雜的情緒.....像一個老工匠在端詳一件自己親手打造,卻永遠沒法徹底看透的器物。
陸深從那道目光里讀出了兩個字:意外。
蓋茨此刻是真的,有一點意外了。
陸深慢慢坐直身子,重新端起了酒杯。
「在我們腳下的這塊土地上,」他輕聲說,「有句老話叫.....窮在鬧市無人問,富在深山有遠親。」
蓋茨皺起眉:「什麼意思?」
陸深笑了笑。
「大概是說,荒僻窮困的地方……沒人願意去。」他笑了笑,「或者說,沒人願意回來。」
蓋茨眯起眼睛,眼睛裡翻湧的東西,慢慢一點一點地沉了下去。
他沒有再接這個話頭。
陸深端著杯子,目光重新落回席間,漫不經心,
「說實話,我總覺得布希這次來……」
他故意皺了皺眉,像是在斟酌措辭,隨即側過頭看蓋茨,
「您覺得,72年的時候,是中國更有求於米國,還是米國更有求於中國?」
蓋茨幾乎立刻就笑了。
逗樂說不上,帶著一點惱意,還有一點『你他媽在開什麼玩笑』的無奈。
「你在跟我講廢話?」
「局長.....」
「在我看來,」
陸深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調子,
「兩國外交自有慣例,要麼在第三方中立國會面,要麼由訴求更迫切的一方親赴對方國土。
米國總捅親自飛到中國來,單從外交姿態上看,就已經說明.....當時的米國,處境更急。」
蓋茨猛地一震。
那一下反應來得極快,快到他自己都沒能完全壓住.....肩膀有個極細微的緊繃,隨即才鬆懈下來,隨即才想起這是什麼場合,隨即才意識到周遭可能存在的目光,隨即壓低聲音,咬牙切齒,
「你他媽的瘋了!」
陸深笑了。
他再一次湊過去,
「那時候,中國已經拿回聯合國安理會常任理事國席位,在第三世界擁有極強的號召力。
眾多發展中國家會追隨她的立場,不斷壓縮米國在聯合國的操作空間,在諸多國際議題上給我們製造麻煩。
當然,中國不會濫用否決權處處針對我們,但她的存在本身,就已經徹底改變了聯大的力量對比。」
蓋茨微微一愣...
「而且,當時米國深陷越南戰爭泥潭,急於抽身。
就算中國不會在越南戰場上給北越任何實質支持,可中美關係緩和,足以對沖蘇聯在東南亞的擴張。
就算最終丟掉越南,也能借著這次外交轉向,擺脫越戰慘敗帶來的國際被動。」
蓋茨眼睛眯了起來,只剩一條線。
「嗯....還有便是,一旦中美走近,蘇聯必然高度警惕,不得不在遠東部署重兵防備中國,沒法把全部力量壓向歐洲。
東西雙線承壓,米國就能一舉扭轉蘇攻美守的戰略頹勢。」
陸深的語速快了起來,
「布雷頓森林體系已經瓦解,美元信用受損,西歐盟友對米國滿腹怨言。
中美解凍之後,中國擴大對西方成套設備的採購,客觀上拓寬了美元的使用場景,是間接的利好。
而且,放長遠看,中東爆發戰爭推高油價,依靠石油出口壯大的蘇聯會進一步獲利。
中國具備原油出口潛力,一旦中國石油投向國際市場,就能稀釋蘇聯的石油紅利。
不過,72年的時候,這還只是個潛在的籌碼。」
蓋茨覺得自己真是著了魔了...偏偏又忍不住繼續聽下去。
「那一年恰逢總捅大選,訪華的外交成果,會成為尼克森爭取選民的重要資本。
當然,這不是決策的根源,只是附帶的紅利。」
陸深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嗯....也不能說中國完全沒有訴求。
經濟上就算不跟米國緩和,中國依舊可以從英法等歐洲國家採購設備,只是選擇更少,規模有限。
但國家安全上.....蘇聯在中蘇邊境陳兵百萬,核威脅懸在頭頂,同時對抗兩個超級大國,風險高到無法承受。
中美緩和最大的價值就是牽制蘇聯,緩解北方的巨大壓力。」
他輕輕放下酒杯,目光平靜得像無風的深湖。
「所以,並非單方面誰求誰,是雙向的戰略需要。
只是從外交姿態上看,是米國總捅主動踏上了中國的土地。
足以窺見.....當年的我們,承受著怎樣的壓力。」
蓋茨沉默著,他的呼吸變得綿長了許多。
他看著陸深.....只覺得每次跟這個人聊到這個層面,頭皮都會泛起一陣奇異的發麻.....
「中國當時最大的問題,」陸深繼續湊到蓋茨耳邊,「是他們當時老一輩的年紀都大了,拖不起。
如果他不在了,變數就太大了,中美能否真正破冰,都要打個問號.....中國不是沒有重回蘇聯陣營的可能。」
陸深的聲音仿佛穿透了歷史,帶著些許迴響,衝進了蓋茨的耳里,
「如果當年中國沒有和米國破冰,反而和蘇聯實現了關係緩和,重回蘇聯陣營.....歷史的走向,就會徹底不一樣。中國的命運,也會徹底不一樣。」
「所以,72年尼克森訪華對中國最大的意義,就是堵死了中國重回蘇聯陣營的可能......
這一步是單向的,是不可逆的,是在那個轉瞬即逝的時間窗口裡,兩國最高決策層心照不宣,一起邁出去的。」
蓋茨覺得自己像陷在一片濃霧裡.....他想反駁,本能地,那個在AIC浸淫了幾十年的靈魂叫囂著要找出這番話里的漏洞,要找到一個可以拆穿的缺口,好讓自己重新站回上風的位置。
可就這麼聽下來,竟覺得每一句好像.....都有道理....
法克!
他在桌子底下不輕不重地給了陸深一拳。
陸深紋絲不動。
「局長,」他的聲音裡帶著點孩子氣的愉悅,像是在玩一場只有他自己樂在其中,沒法與人分享的遊戲,「還有個不能不提的人……」
「誰?」
「馬克思。」
蓋茨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
當然,是陸深這小子他媽的先瘋的!
「這老傢伙,早就把答案寫在書里了。」
陸深繼續說著,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分,
「如果有百分之二十的利潤,資本就會蠢蠢欲動;如果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潤,資本就會鋌而走險;如果有百分之百的利潤,資本就敢踐踏人間一切法律;如果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潤,資本就敢冒上絞刑架的風險。」
蓋茨倒當然聽過這段話,甚至早年還做過些研究。
「中國巨大的市場,中國市場裡藏著的巨大利益......我們的那些財團,甚至底層的工廠主,絕對沒法拒絕。
就算我們拒絕了,中國市場向歐洲、向腳盆雞開放,難道我們只能站在旁邊看著麼?」
陸深沒有繼續說話,留了一片空白。
那片空白里什麼都沒有說,卻又什麼都已經說盡了。
蓋茨深吸了一口氣,側過頭狠狠瞪了陸深一眼,壓抑著命令道:
「給我他媽的閉嘴!」
陸深立刻就閉嘴了。
他重新舉起酒杯,重新端出那副禮貌而寡淡的微笑,重新變回這場宴席里一個不起眼的背景板,安安靜靜地坐在蓋茨身側,像一尊精心雕琢的蠟像。
……
不多時,晚宴宣告結束。
陸深站起身,散漫地理了理袖口,站到蓋茨身後,準備隨隊離場。
宴會廳里的人流開始緩慢地鬆動,大家用那種政治家特有的親密方式道別。
老人先和布希握手,布希朗聲說著什麼,笑容燦爛得像加州的陽光.....接著是布希夫人,輕輕握手,彼此欠身,寒暄了兩句。
然後是國務卿.....然後,走到了蓋茨面前。
老人看著蓋茨,笑了,對布希說道:
「哦,中情局嗦……你原先也當過中情局的局長噻。」
布希聽了翻譯,當即笑了起來。
老人忽然又拋出了那句話。
「你們吶,是不是一直都在盯到我們哦?」
等翻譯把這句話轉成英文,滿場頓時響起了笑聲。
那笑聲裡面有種只有兩個長期對峙的力量真正坐在一起時,才會生出的奇異輕鬆.....像兩個各自扛著長刀走了千里路的人,忽然在渡口相遇,齊齊放下了兵刃,一同望著河面上的月色。
最後,老人走到了陸深的面前。
他停了下來。
抬眼打量了陸深一眼。
那雙眼睛.....直到這一刻,陸深才真正正視了這雙眼睛。
不年輕了。
眼角的紋路是歲月刻下的真實筆跡,深,穩,每一道都有來歷,每一道都是某一年某一件事壓出來的印記。
但眼睛裡的光還在。
那光不像年輕人的那樣漫溢灼人,帶著沒邊沒際的鋒芒。
這雙眼睛裡的光是收著的,是沉下去的,是被漫長的時光一點一點磨成了水的樣子......深,靜,無聲,卻重得能沉進海底。
老人看向了布希。
布希這次笑得更開懷了,鄭重其事地介紹道:「這是陸深……您猜得沒錯,他是華裔,我們AIC的副局長!」
老人的臉色....變了。
某種從心底深處浮上來....幾乎來不及加工的真實意外。
只有短短一瞬,就那麼短短一瞬,那張在無數腥風血雨里歷練出來的臉,失去了它慣常的篤定。
布希甚至覺得,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在這位老人臉上,看見如此純粹的驚訝。
但他更開心了,心中覺得無比驕傲——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但全在我大美利堅鍋里!
老人伸出手,目光定定地落在陸深身上,帶著鄉音的調子問道:
「娃兒,你會說普通話不哦?」
陸深下意識地側頭看了蓋茨一眼。
蓋茨一愣,隨即馬上在心裡罵翻了天.....法克,你這時候看我幹什麼?
伸手啊!
他狠狠瞪了陸深一眼。
就連布希都輕聲咳嗽了一聲,那聲咳嗽輕而短,意思卻再明白不過。
陸深神色微動,趕緊伸出手去,握住了那隻手,隨即用平穩的普通話答道:
「會的……我父母在世的時候,家裡常說中文。」
布希聽見兩人忽然說起中文,反倒愣了一下,身旁的翻譯會意,趕緊把對話譯了過去。
握手一觸即分。
但就在在短短的接觸里.....陸深感覺到了。
穩..重...暖!
那隻手握過無數隻手,從戰場到談判桌,從山村到京師,從絕境到勝利,從生到死。
那隻手上的紋路,比任何一本史書都更真實地記錄著某些東西.....那東西他說不清楚,只覺得是厚重到了極致...甚至可以說是人世間最沉的分量!
陸深心裡猛然一剎想著,這或許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握這隻手。
也很可能,是這輩子最後一次!
手分開了。
陸深補充道:「我父母的家鄉是桂鄉.....百色。」
老人微微一頓,像一根舊弦被某個熟悉的頻率悄悄撥了一下,表面上風平浪靜,眼神里卻有什麼東西,輕輕晃了晃。
此前因為知道陸深父母都已過世,便囑咐胖子對接時不要過多追問他的家世.....只知道他在國內早已沒有親友。
卻沒想到,竟然是百色?
老人轉過頭看向布希,輕輕搖了搖頭,
「你這個AIC的副局長,跟我硬是有點緣分哦。」
等翻譯把話解釋清楚,布希詫異地挑了挑眉。
老人慢悠悠地解釋道:
「我這輩子有樁很要緊的事,就是在這個娃的家鄉……」
隨後,老人幾句話略略解釋了其中的淵源。
布希和陸深聽罷,都緩緩點了點頭,兩人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彼此眼底都掠過一絲瞭然。
然後......是道別。
眾人魚貫而出,走廊里腳步聲次第響起,工作人員低聲傳遞著各項指令,有人在遠處拍照,閃光燈的白光一下一下地亮起,打在那些微笑的臉上,打在那些相握的手上,定格成時代的註腳。
老人走出了幾步。
然後,他停了下來。
他回過身,再次向陸深伸出了手。
這一次沒有任何鋪墊,平平穩穩地伸到了陸深面前。
「既然都有緣分噻,我嘛……有個不情之請。」
他眼角的紋路里盛著說不清是感慨還是託付的東西,聲音帶著特有的綿長,都落在了空氣里。
「以後啊,你多在布希總捅跟前幫到周全著點。
咱們嘛,打交道顧個體面,過日子求個安穩,都和和美美的,就比啥都強。」
走廊里,周遭錯落的腳步聲,低聲的交談與遠處閃光燈的輕響,像是被一層柔軟的光暈濾過,一下子退得很遠。
廊頂的暖光漫下來,輕輕覆在兩人再次交握的指節上,連流動的空氣都慢了半拍。
陸深立刻聽懂了。
這句話像一枚精心打磨過的石子,裹著兩層溫度....落進了他的心底。
『打交道顧個體面』 是說給滿場人聽的,是兩國之間的斡旋與周全,是檯面上光明正大的託付...
可那句 『過日子求個安穩』,卻像一縷繞過人潮的風,輕輕巧巧地擦過所有耳朵,獨獨落在了他的心上....
是一個趟過了半生刀光劍影的老人,對著這個身處險境的後輩,遞過去的一句樸素的叮囑。
簡簡單單地,願他日子安穩,歲歲平和。
那點暖意並不張揚,
很輕,也很沉,像老人掌心裡的溫度,順著交握的指尖一點點滲進來,順著血管慢慢沉到胸腔最深處,在那片常年冰封的湖面上,悄無聲息地化開了一圈漣漪。
陸深臉上依舊是那副得體的神色,只有握著那隻手的力道,極輕極微地收了分毫。
所有未說出口的懂得,所有藏在雙關里的溫柔,所有隔著山海與歲月的致意,都沉在了這短短一握里..
兩人相視.....一笑。
後會不知何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