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斤以往在吹牛吧。上次聽說他閨女還拿回來十塊錢,恐怕不知道怎麼省回來的呢。」
「嘖,他女婿死了,如今閨女要養兩個孩子,還有個不幹活的婆婆,能不艱難?」
「再難也不能少別人一分錢……」
「嘖嘖嘖……」
秦五斤站在村道上,周圍那些話像一顆顆石子,從不同的方向砸過來。
砸在他身上,砸在他臉上。
他想反駁,想跟他們說,「我閨女不是那樣的人」、
「我閨女日子過得好著呢」、「你們胡說八道」,
可他的嘴張開了,卻沒法說出話。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家的。等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坐在自家堂屋的凳子上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目光直直地盯著前面那面開裂的牆。
就是他在信里跟秦淮茹說,要寄錢回來修的那面牆。
他盯著牆,又好像沒有在看牆,眼神是渙散的,穿過牆體,不知道落在何方。
下午,秦淮茹回到家。
回來,就發現她爹不對勁。
平時那麼張揚、自信的一個人,此刻正坐在堂屋的凳子上,目光渙散。
那種感覺,她說不上來。
就好像多少年的心氣,一下子就散了。
秦淮茹的心裡,猛地一抽。
有一種本能的不安,發生了什麼?
院門口有幾個鄰居探頭來看,有人喊了一聲,「淮茹回來了」。
秦淮茹轉過頭,大大方方地跟他們打招呼,都是認識的叔伯嬸子和同齡人。
那些人笑著跟她點了點頭,可那笑容和平時不一樣,有一種欲言又止的奇怪感覺。
像是在看一個身上背著故事的人,又不好意思當面問。沒一會兒,他們就都散了。
秦淮茹不知道早上發生的事,自然想不清楚怎麼回事。
在門口站了片刻,把那些古怪的感覺暫時擱在腦後,轉身走到她爹跟前,拉了條凳子坐下。
坐穩以後,便迫不及待地開口——這趟回鄉,她是帶著目的來的,要趕在回去之前把這件事談出個眉目來:「爹,我回來是有個事情跟你說。」
秦五斤慢慢抬起頭來,看著她,眼睛無神。
「什麼事啊?」
秦淮茹清了清嗓子,把早就準備好的說辭端了出來:「就是咱們家和秦老三家的事,爸,你能不能想辦法,和秦老三修復關係?」
秦五斤眉頭皺了一下。
嘴皮子動了動,喉嚨里含混地滾出一個詞:
「為什麼?」
秦淮茹咳了一下,把腰挺直了些,正色道:「爸,咱們都是鄰居,這樣僵下去,對雙方都不好。」
秦五斤卻看著她,沒說話。
秦淮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想了想,乾脆對她爹直說,想來她爹可以理解。
便道:「如今找吃的艱難,秦老三家找了我們院一個廚子,叫何雨柱,那人原本跟我家交好,可莫名娶了秦老三的女兒,跟咱們家離心了,以前總會幫著我家,可現在呢,不管不顧,他以前怎麼也是東旭的兄弟,東旭一死,就逼著我家還錢,我婆婆也把錢還了,他又能打獵,如今整天帶著秦美茹吃香喝辣,我就想著緩和關係,都是鄰居互相照付,以後也能讓爸你的生活過得好點 ,給你也弄幾塊肉回來吃。」
她說完了,便用期待的目光看著她爹,等著他露出恍然的表情。
畢竟她爹是全村頂聰明的人,這點利害關係還能算不過來?
可聽完這話,秦五斤卻沒有想像中的任何高興和配合。
反而,神色驀然變得陰沉。
說:「所以,淮茹,你真去別人家討肉吃了?」
被這樣問,秦淮茹有些吃驚。
一時沒反應過來,卻反射性地回答:
「爸,什麼叫討?」
「只是婆婆嘴饞,傻柱家做肉的時候,讓我去傻柱家要一點。爸你不知道,城裡一個院子的,都是互幫互助,你家做了好吃的給我家送一碗,我家燉了湯給你家端一碗,咱們家以前也經常喊傻柱來一起吃東西——」
話沒說完,就被秦五斤打斷:「所以你就不給大斗一分送信錢?」
秦淮茹話語頓住:「爸,你說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秦淮茹才從她爹斷斷續續的複述中,拼湊出了整件事的輪廓。
聽完,她的嘴唇微微發白。
她怎麼也沒想到,婆婆背著自己,做這種事。
大斗叔是他們同村的人,幫她送信,是幫了多大的忙,婆婆是真的一點都不顧及自己的臉面了嗎?
她圖什麼呢,就圖省那一分錢?就圖罵她兩句痛快?
想到這裡,秦淮茹心裡真的有些發寒。
當即跟他爹說:「爸,我沒有。那些話真的不是我說的,我也不是那樣的人。你相信我。」
她咬咬牙,說:「爸,我以前沒告訴你,我婆婆她……不是什麼好人。東旭在的時候,有東旭壓著,她不敢太出格。東旭不在了,沒人管得住她,她就各種鬧騰。今天跟這個鄰居要塊肉,明天跟那個鄰居借碗米,東摳西搜的,沒有一天安生。」
「你說我跟人要肉——我哪有那個臉面去跟人家開口?我說我不去,她就在家罵,罵得整個院子都能聽見,我實在受不了才去的。就是這樣,人家還不給,我白讓人看了一頓笑話。」
說著說著便眼睛紅了,聲音也有些哽咽:「這年月,哪還有肉啊,根本不是錢的事,其實我剛剛想讓你跟秦老三家打好關係,也是被婆婆給逼的,他非要我找肉給他吃,可這年月,多大的領導也吃不上肉啊,城裡的黑市都買不著肉了,我還上著班呢,上哪去找肉?」
「他居然還擅自扣了大斗叔的錢,我都不知道這事,嗚嗚嗚……」
說著便哭了起來,一邊哭一邊說:「其實婆婆她錢不少,東旭的撫恤金都扣在他手裡,但她就是喜歡錢,喜歡吃,我遇到這麼個婆婆,我也沒法子。」
「我要是知道她這樣,我怎麼也不能讓她做出這種事啊!」
「爸,你想想,我長這麼大,什麼時候貪過別人一分錢?從小你教我做人要有骨氣,我一直認真聽,幾時讓你丟過這個人?」
秦五斤聽著,臉上的表情慢慢起了變化。
他眉頭漸漸鬆開了,陰沉散去,眼睛裡的怒氣也散了七八分。
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真不是你乾的?」
秦淮茹使勁搖頭:「真不是我。我要是說半句假話,讓我……」
她沒把誓發完,只咬著嘴唇搖了搖頭。
其實她心裡清楚,她並沒有完全說實話。
自己當然也動過念頭,有些打算,但這就沒必要多說了。
婆婆既然做了初一,就別怪她做十五。把責任推到婆婆身上,確實有用。
秦五斤看著女兒這副模樣,心裡那口氣總算順下去了一些。
他點點頭,說了一句,「好」,然後重重地嘆了一聲:「那我可不會去聽你說的什麼,去跟秦老三打好關係,為了給你那個惡婆婆送肉吃!」
秦淮茹連忙說:「爸,你不想去就算了。我也是被逼得沒法子了,才回來跟你商量。你千萬別為難,就當我沒說過。」
「婆婆那邊,我再想辦法。」
秦五斤見狀不忍,伸手拍了拍女兒的肩膀,安慰道:「你忍忍吧。城裡人,總有些古怪性子。」
「那個何雨柱,現在看著是風光,又是肉又是縫紉機的,可背地裡家裡人是啥脾氣,大傢伙也不知道。秦老三那個女兒嫁過去才幾天,誰知道過的是什麼日子。你也別光看著眼熱。」
秦淮茹點了點頭,沒再吭聲。
父女倆在屋裡坐了一會兒,秦五斤便站起來說:「走,去你大斗叔家。這事得說明白,不能讓人家在村里到處說你的不是。」
兩人出門,到了秦大斗家門口。秦大斗家門緊閉,裡面一點聲音也沒有。
秦五斤往門口一站,扯著嗓子喊了兩聲,「大斗」,屋裡沒人應。
倒是左鄰右舍好奇,有的陸續地湊近了些,有的是看熱鬧的,有的是真關心的,一個個站在幾步開外,豎著耳朵聽。
秦五斤清了清嗓子,也不進去,就站在門口把話說了。
他說大斗啊,送信這事是咱家對不住你,可這錢不是淮茹不給的,是她那個婆婆把信拿了,錢也沒給你,淮茹在廠里上班,根本不知道這事。
他說淮茹這孩子在城裡不容易,男人沒了,要拉扯兩個孩子,還要伺候一個不消停的婆婆。他說我這個當爹的心裡疼啊,可也沒法子,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
他說到動情處,聲音也啞了,眼睛也紅了,周圍那些看熱鬧的人,臉上的表情慢慢都變了。
屋裡的秦大斗其實一直豎著耳朵在聽。他本來不想出來,打定主意不跟秦五斤家再來往了。可秦五斤在外面說的那些話,一句一句地飄進屋裡來。
他聽著聽著,就聽見了秦淮茹的聲音。帶著哭腔,一口一個「大斗叔」。
說都是自己不對,沒管好婆婆,讓大斗叔受了委屈,說大斗叔幫了她家這麼多年的忙,她一直記在心裡,等以後日子緩過來了,一定好好報答。
秦大斗在屋裡坐不住了。回想了一下昨天在四合院門口的情形,當時確實是那個老太太接的信,從頭到尾凶神惡煞的,秦淮茹確實沒在場。
這麼一想,好像也不該把氣都撒在秦淮茹頭上。
門終於吱呀一聲開了。秦大斗走出來,臉上的表情還是硬邦邦的,但比早上那會兒已經好了不少。
秦淮茹連忙上前一步,彎著腰又說了好幾聲,「對不起」,秦大斗也就不好甩臉子了,最後嘆了口氣,從她手裡接過了那遲來的一分錢。
他捏著錢,語氣還是有些不甘:「總之,我以後不幫你家送信了。我可不想再面對你那個婆婆。」
秦淮茹苦笑著點了點頭,心裡卻也鬆了口氣。
回去的路上,秦五斤的腰板又挺起來了。周圍的鄰居再看向他和秦淮茹的眼神,已經跟早上完全不一樣。
之前是嘲笑和數落,現在卻都是可憐來。
「可憐喲,丈夫死了,遇到個惡婆婆」。
「他家女婿是個好的,以前在的時候從來沒聽過這些事,」
「淮茹也是沒法子,被她那個婆婆逼著去跟人家討肉吃,丟人啊」。
聽到這,秦淮茹攥緊了拳心,秦五斤也有些不自在。
忽然有人提高了嗓門,說了一句:「柱子有本事啊,這年月還能弄到肉。都是鄰居,該幫點就幫點啊。」
這話一落,秦五斤和秦淮茹同時抬頭看去,發現說話的,是秦五斤的一個好兄弟。
秦五斤立刻反應過來,挺了挺胸,大聲說:「是啊,不過柱子不幫鄰居,我們也不說什麼。我跟我們家淮茹說了,以後不准隨便上別人家的門,哪怕她婆婆再哭,再鬧,也不准。做人要有原則!」
這一嗓子,說得義正辭嚴,擲地有聲。
周圍的人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豎起大拇指:「五斤叔大義!」
又有人附和:「這才叫骨氣!」
秦五斤聽著這些誇讚,腰板又挺直了幾分,下巴也揚起來了。
另一邊,秦老三家的院子裡,也來了一位客人。
秦老三正蹲在院子裡的棗樹下磨鐮刀,院門被人推開。
緊接著一個巨大的影子把門口的光都遮住了。他抬頭一看,門口站著個巨靈神似的大個子,又高又壯,怕得有一米九,面龐被太陽曬得黝黑髮亮,寬肩厚背的,往那兒一站,把整個門框都堵得嚴嚴實實的。
再一看那眉眼,不是他大哥家的大兒子秦大寶,又是誰?
「三叔。」秦大寶咧開嘴,叫了一聲,露出一口整整齊齊的白牙。
秦老三愣在那裡,眯著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大寶?你爸怎麼把你給派來了?」
秦大寶撓了撓後腦勺,憨厚地笑著,聲音瓮聲瓮氣的:「爸說我找不著媳婦,讓我去城裡找工作,說找著工作就好找媳婦了。」
他那張又黑又方的臉上,那笑容單純得像個半大小子。
秦老三說:「這年月有口吃的就能找到媳婦,你爸就沒存一點糧?」
秦大寶說:「沒有存糧,生產隊發的那點東西,我們自家吃都不夠,多一個人全家都要餓死。」
秦老三為難:「你今年……三十幾了?」
「三十七。」
「三十七,都一把年紀了。」
秦老三糾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