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有經常服藥。」
下意識的話語脫口而出,林夜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說道:
「記得名字叫做什麼,舍什麼林?還有一種叫阿普什麼的,一種開頭是『蘿拉』的藥,具體自己也記不太清楚了,總之是一些精神類的藥物。」
他講到這裡不由得停頓下來,隱約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果然,校醫翻動病曆本的手停了下來。
「是精神類藥物裡面的舍曲林、阿普唑侖,還有蘿拉西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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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
「這種事情可不能用一句『大概』帶過去。」
校醫皺起眉,聲音沉了下來。
「這些藥是誰開的?」
「不清楚。」
「她一般多久去複診一次?」
「不清楚……」
「家長知不知情?」
「…………」
接連幾個問題砸下來,林夜一時陷入了語塞。
他下意識回頭,看向半掩著的房門。
只能看見小鹿散在枕邊的柔順長發,呼吸淺淺,似乎已經徹底沉入了夢鄉。
「……只能說她家長肯定是知情的。至於她為什麼要吃這些藥,那是屬於她自己的隱私,我沒有資格替她回答。」
林夜頂著校醫審視的目光,用儘可能平靜的口吻回應。
「唉……」校醫重重嘆了口氣,「同學,所以你是她什麼人?」
「我?朋友,兼准男朋友,兼便利店同事,兼負責在她吃壞肚子的時候跑過來的人。」
「直接說『友人以上,戀人未滿』不就好了?非要找一堆彆扭的定語往裡套。」
校醫這麼吐槽著,最終沒有繼續追問:
「既然她有過往用藥史,就必須把藥物因素考慮進去。舍曲林本身就可能引起噁心和胃部不適,另外兩種也會讓人嗜睡、乏力,要是空腹服用,再加上精神緊張,只會對胃造成更大的傷害。」
「會很嚴重嗎?」林夜問道。
能聽見說出口的言語無比平靜,也許只是裝作平靜。
「具體情況只有她開藥的醫生知道,但有一點得記住,絕對不能擅自停藥。」
「不能擅自停藥?」
「這種藥可不是感冒藥,不能像停就停。」
校醫一眼便看出了林夜對此一無所知,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是這樣,服用這種精神類藥物,如果患者看起來情況有所好轉,可能只是說明治療起了作用,並不代表可以不需要服藥了!如果服用了一段時間後自作主張斷藥,反而可能出現失眠、噁心、心慌、軀體化,原本症狀也有可能會反彈,這些你清楚嗎?」
「啊?也就是說……」林夜喉嚨莫名有些發緊,「不能因為她『看起來』好像已經好轉了,就擅自讓她減藥?」
「當然不能。」
校醫盯著他。
「怎麼,你以前勸過她?」
「……」
林夜沒有出聲。
此時此刻,仿佛有一盆冰水當頭潑了下來。
直到剛才他還以為,小鹿之所以身體不舒服,只是被A班沉悶氣氛、還有疑似不乾淨的可麗餅影響到了而已。
所以她才會悶悶不樂,才會說出「如果金秋祭像是集章卡就好了」這樣的話。
原來有些沒能說出口的不開心,不僅僅留在了集章卡上。
它們順著少女每一次勉強的微笑沉澱到心底,最後由她那單薄的身體悉數承擔。
腦海中,又不合時宜地浮現出了過去的一幕。
那天是小雅的生日,自己曾經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說過:
「那些破藥待會就會沒收」。
當時蘇清歌是什麼表情來著?
……是笑了,還是在哭?
想不起來了,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
後來在手機上,自己似乎也不止一次地發過「儘量別吃那些藥了」之類的說教。
當然覺得自己是在做正確的事。
既然已經把她從海里拉了回來,既然小雅留下的心結也已經解開,那麼讓她離那些東西遠一點,理所當然是在為她好。
甚至,大概還在心裡隱隱覺得自己當時的模樣很帥氣。
這麼看來,自己平時最討厭的行為,擅自替他人做決定的行為,被他用在了最不會拒絕他人的少女身上。
如果只是「早點回家」、「不要勉強去做不喜歡的事」、「開心一點」這種程度的漂亮話倒也罷了。
可這種事情……
雖然嚴格來說,自己不清楚小鹿有沒有真因為自己的話而減少藥量。
正因為不知道後果,那幾句曾經被他輕飄飄發出去的規勸,此刻才顯得格外可怕。
萬一她真的聽進去了呢?
「對了,」林夜追問,「她以前什麼時候來看過這樣的症狀?」
校醫翻了下病曆本,「六月、九月都來過,別的不能告訴你了。」
六月、九月?
「行了,別一副世界末日的表情。」
見林夜一直在發呆,校醫便開口打斷了他思緒:
「醒來以後先讓她喝點溫水,吃些清淡的東西。別給她咖啡、碳酸飲料,太酸太辣的也不行。還有——」
話鋒一轉,校醫視線落在了林夜腿上。
「你怎麼一直站著?要是腿疼的話,那邊有椅子。」
「……這麼明顯嗎?」
「你從剛才開始就只用左腿撐著身體,右腿受傷了?」
「沒事,謝謝老師。」林夜不著痕跡地後退幾步,「我習慣了。」
……
半個小時後,蘇清歌終於從斷斷續續的淺眠中醒來。
林夜適時倒了杯溫水遞到床邊。
「謝謝,林夜同學。」
她接過小口小口喝了起來,整個人看上去像是一隻剛從冬眠里醒來的小動物。
「你手機在哪裡?」林夜問道。
「在書包……外面的夾層里。」
她抬起眼睛,似乎猜到了林夜想做什麼。
「要聯繫我爸爸嗎?」
「顯而易見吧。」
「其實不用麻煩的,我稍微休息一下就好了……」
「這句話由一個剛剛在醫務室里直接昏睡過去的人來說,稍微有點缺乏說服力呢。」林夜面無表情地吐槽。
「我沒有昏睡……」
「那就是以一種極其有禮貌的方式短暫失去了意識?」
「這種說法不是更奇怪了嗎!」
蘇清歌小聲抗議著,卻並沒有再試圖阻止他,抬手點了點書包位置。
於是林夜從她書包里摸出手機,鎖屏界面亮起,自然而然就輸入了「0000」。
咔噠,屏幕解鎖。
「誒、等一下?」
蘇清歌捧著紙杯,視線立刻黏了過來。
「你怎麼能……這麼熟練啊?」
「你告訴過我密碼吧,」林夜難得語氣放輕鬆了些,」真的很難想像,這世界上居然會有人把手機密碼設成四個零?」
「可是,四個零明明很方便啊!」
「是啊,也很方便別人破解。」
「可林夜同學從來都不是別人。」
她這麼坦然地說了,順勢將半張臉藏到了杯子後面,悄悄等待著林夜的反應。
……林夜自覺這話語太過危險,沒有接話。
只是留給她一個wink,隨後拿起手機走向走廊,撥通了蘇長林的號碼,電話只響了兩聲就被接起。
「清歌,怎麼了?」
今天是周日,能聽得出蘇長林的語氣無比輕鬆。
「蘇叔叔,是我,二年F班的林夜。」
「林、林夜同學?」
電話那邊的蘇長林明顯頓了一下。
「清歌的手機為什麼在你那裡?她出什麼事了嗎?」
林夜於是簡短說明情況。
得知女兒因為胃部不適正在醫務室休息後,蘇長林立刻緊張了起來。
但林夜能感覺到,他語氣里完全沒有責怪的意思,反倒是留下了一句「我二十分鐘後到」,便匆匆掛斷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