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林殊白沒有恢復記憶,在舉辦婚禮的小島上,顧晚問出這個問題,他會毫不猶豫給出回應——他愛她。
可現在他什麼都說不出口。
心底那份愛意沒法坦然攤開,翻湧的恨意也無處宣洩,只能就這麼站著,直直和顧晚對視。
密閉房間裡氣氛僵持,就在這時,手機鈴聲炸響。
顧晚的手機已經摔落在地板,屏幕裂出蛛網紋路;林殊白摸向自己衣兜,掏出手機,看清屏幕的瞬間,臉色一變。
顧晚察覺到異常,趕緊將手機奪過來,「誰打來的?」
目光掃過來電人,顧晚眼底竄起怒火,指節攥緊機身,任由刺耳的鈴聲在房間裡迴蕩。
「為什麼沈瑤會給你打電話?你們又偷偷聯繫上了?」
她腦海閃過婚禮結束後,沙灘上兩人交談的畫面,聲調節節拔高,「是她攛掇你做這一切?你們打算聯手對付我?!」
鈴聲自動切斷,沒隔幾秒,又再度響起來。
顧晚的耐心徹底耗盡,將手機關機,轉身往外走。
林殊白伸手拽住她的手腕,「別去找學姐,這件事跟她一點關係都沒有。」
顧晚的腳步頓住,緩緩轉過身。
她垂著頭,林殊白看不見她臉上的神情,卻能清清楚楚感覺到,一股冰冷暴戾的氣息從她身上漫開。
「好啊,我不動她。寶貝,你用自己換她的命,怎麼樣?」顧晚說出了幾年前她曾說過的話。
話音未落,顧晚抬手,手刀狠狠劈在他後頸。
林殊白眼前一黑,直接昏了過去。
……
意識重新回籠,林殊白睜開眼,還是那間熟悉的臥室,腳踝處沉甸甸的,他再一次被顧晚囚禁在這裡。
「你醒了。」顧晚坐在床沿,一動不動盯著他。
林殊白轉頭看向她,心裡五味雜陳。
憤怒、痛苦,都不足以概括他此刻的感受,如果非要找一個詞,那只有厭倦。
他反抗過,掙扎過,失憶過,也短暫擁有過虛假的幸福,兜兜轉轉,到頭來還是退回原點。
「你非要做到這種地步嗎。」林殊白語氣平靜,坐起身,腳掌輕輕挪動,腳鏈拉扯,撞出一串冷硬的金屬聲響。
「我也沒有其他辦法。」顧晚肩膀塌下去,「這是我唯一能把你留在身邊的方式。對不起,我真的不能放你走。」
「我愛過你。」林殊白低聲開口。
這幾個字像一劑強心針,顧晚沉默許久,原本死寂的眼神一點點活過來,她連忙握住林殊白的手,呼吸都放輕:「林林,你、你愛我?你愛我!不要四個字,要三個字,重新說一遍好不好?」
林殊白卻抽開手,沒有迎合她的期待:「我愛過你,顧晚。在我丟失全部記憶的時候,我是真的愛過你。」
「那現在呢?」
「現在?」林殊白扯了扯嘴角,滿是無力,「我已經記起所有事,你叫我怎麼繼續愛你。」
「可以的!」顧晚猛地直起身,眼裡重新燃起希望,「晏詩云會找到封鎖記憶的辦法!到時候……林林,你會再次忘記一切,然後再次愛上我。」
「你這樣做到底有什麼意義?」林殊白皺起眉。
「當然有意義!既然那些記憶只會讓你難受,乾脆全部忘掉就好了!」顧晚情緒激動,「我保證,這一次,我會加倍對你好。」
「人的過往,拼湊起來才是完整的自己。」
林殊白冷冷看著她,「你把我的記憶抹除,留下來的那個人,根本就不是我。如果你只是貪戀這副軀殼,乾脆去造一個複製人陪你就行了。」
「我不要什麼複製人!我只要你!」顧晚撲過來緊緊抱住他的腰身,臉頰埋在他肩頭,「可是我必須做點什麼,才能挽回你!不然你會離我越來越遠的!」
事已至此,林殊白索性把話攤開。局面已經壞到極點,不會再糟到哪裡去。
「你冷靜,聽我把話說完。」
顧晚摟著他不肯鬆手,仿佛只要稍微鬆開一點,懷裡的人就會憑空消失。
「我們,需要分開一段時間。」林殊白說道。
顧晚猛地抬頭,眼神兇狠地盯住他:「你要去哪?你想去找沈瑤對不對?」
她齜著牙,仿佛林殊白點個頭,她就馬上要對沈瑤下手。
「你給我閉嘴!安靜聽我說!」林殊白厲聲呵斥。
顧晚身上那股戾氣瞬間垮下去,眼眶泛紅,安分下來,重新抱緊他。
「我不喜歡學姐,就算跟你分開,我也不會和她在一起。」
「我們不會分開。」顧晚悶聲悶氣地說。
「……所以你不要動她。」林殊白重重嘆了一口氣,繼續往下說。
「我們之間,存在很多問題,別的暫且不提,至少我不能接受自己的妻子手上沾著人命。」
「林林想讓我自首。」顧晚插嘴。
「……都說了讓你閉嘴!」林殊白語氣加重。
顧晚終於老實了。
「我的確動過念頭,拿手裡的視頻要挾你,也想過直接報警。可我終究做不到。」
「你把密室里那些標本全部銷毀了吧,往後多投身公益,再也不准傷害任何人。」
他頓了頓,胸口沉重。
「我愛著你,卻也恨著你。我無法原諒你,同樣無法原諒包庇你的自己,所以,我們分開一段時間吧。」
林殊白以前經常會想,什麼才是愛。
那個時候他以為愛是失去理智,愛是讓他不再像他。
直到這一刻他才懂,愛是共享罪孽,將對方的一半罪孽劃歸到自己身上來,並且至死都對所有人守口如瓶。
顧晚肩膀不停發抖:「林林,這些我全都答應。以後我多做善事,再也不去傷害任何人。但我們不要分開,好不好?你說什麼我都聽!」
「不可以。」林殊白搖了搖頭,「你做了很多錯事,必須受到懲罰。我也一樣,我們兩個人,都有罪。」
顧晚聽懂了對方話里深藏的含義。
她像個受了莫大委屈的孩子,放聲大哭。
她終於得到了林殊白的愛,可她好像還是失去了這個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