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療室位於地下三層。
劉攀坐在床上,閉著眼。心電監護儀顯示心率四十二——低於正常值,但較之前的四十七略有回升。他正在恢復。
沈傾辭推門而入時,他沒有睜眼。
「你知曉那東西正在上來。」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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並非疑問句。
劉攀沉默了五秒。
「你如何得知?」
「上浮期間你未告知任何人。但你全程心率維持在四十七——這不是休息時的心率,是高度集中時的心率。你在『看』什麼。」
劉攀睜開了眼睛。
「分叉節點。」他說,「垂直通道中的那條線——自深淵底部上來的那條——它在上浮之前便已開始移動。我初次『看見』它時,它已停滯了不知多少年。隨後姚翀廣播20.5赫茲——它甦醒了。」
「你為何不報告?」
劉攀看著她。沈傾辭的表情平靜,但她的手在口袋中緊握——是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的那種握法。
「因為——」他停頓了兩秒,「因為我不確定它是敵是友。」
「現在呢?」
「現在——」劉攀閉目一瞬,「現在它加速了。從五十節到八十節。而且——」
他睜開眼,直視沈傾辭。
「它並非在盲目上浮。它在循著20.5赫茲的信號行進。姚翀廣播強度達47%時,它的速度從五十節躍升至八十節。種子將廣播壓制到3%後,它的速度降至六十節。」
沈傾辭的手從口袋中抽出。
「它在追蹤信號源。」
「對。它在尋找姚翀。」
會議室。
姚翀立於桌旁,凝視那顆萌芽的球體。暗紅色的流體在膜下持續流動,4.2赫茲的脈動穩定而沉靜。
沈若芷已將劉攀的信息同步至屏幕。八十節→六十節。追蹤信號源。自挑戰者深淵底部啟程,沿垂直通道,沿底噪網絡骨幹線路,向上移動。
「它目前位於何處?」沈傾辭問。
劉攀自醫療室接入通訊頻道。「兩千五百米。已通過分叉節點。」
「速度?」
「六十節。穩定。」
沈若芷快速計算。「六十節約合三十一米每秒。從兩千五百米至海面——大約需八十分鐘。」
會議室內無人言語。
八十分鐘。
「它抵達海面之後會如何?」王鑫棟問。
無人能答。
姚翀閉上了眼。
灰白色的天空。網格。主權體靜止——所有幾何面摺疊頻率歸零,如同一群懸於空中的雕塑。它們不動,但並未「閉眼」。每一個投影都在凝視地面。凝視他。
隨後,他看見了其他景象。
網格的邊緣——華北水漬區的邊界——有某種存在正在後退。
主權體投影正從水漬區邊緣撤離。並非全體,僅是外圍部分。它們自水漬區與干區的交界線後撤約兩百米,留下了一圈空白地帶。
「它們在收縮。」姚翀說。
「什麼?」
「主權體在收縮。華北水漬區邊緣的投影正在撤退——並非攻擊性的收縮,而是——」
他尋覓詞彙兩秒。
「是恐懼。」
沈若芷的手指停在鍵盤上。
「恐懼。」她重複道。
「它們砍削了四百二十萬年的4.2赫茲,」姚翀說,「曾以為那就是底噪的全部。如今20.5赫茲顯現——47%的廣播強度——它們知曉了4.2僅是影子。它們四百二十萬年來對抗的東西,並非真正的目標。」
他睜開眼。
「而真正的目標——正在上來。」
沈傾辭立於門邊,手再次放回口袋。
「它們懼怕什麼?」
「懼怕底噪的源頭。」姚翀說,「四百二十萬年前,有某種存在在挑戰者深淵底部建造了這個網絡。主權體無法將其消除——它們嘗試了四百二十萬年,未能成功。如今,那個存在甦醒了,正在上行。」
「它們能阻攔它嗎?」
姚翀凝視桌上那顆萌芽的球體。暗紅色的流體在膜下流動,4.2赫茲的脈動如心跳般穩定。
「它們連4.2赫茲的影子都未能阻攔。你認為,它們能攔住20.5赫茲的本體嗎?」
通訊頻道響起。
並非九科的內部頻道。這是一個姚翀未曾聽過的頻率——經過加密,軍用級別的加密。沈傾辭的耳麥中傳來三秒白噪音,隨後一個聲音響起:
「九科三隊。這裡是國防部聯合作戰指揮中心。華北水漬區主權體異常收縮現象,已確認。全國七個水漬區同步出現收縮。重複——全國七個水漬區同步收縮。」
沈傾辭的手從口袋中抽出。
「全國範圍?」
「七個水漬區全部收縮。收縮幅度在3%至7%之間。華北區幅度最大。同時——」那個聲音停頓了一秒,「全球監測網絡報告,北大西洋、南太平洋、印度洋區域的底噪信號異常增強。20.5赫茲振幅上升至全球平均值的12%。」
12%。
種子將華北區域的廣播壓制到了3%。但全球其他區域——沒有種子存在的區域——20.5赫茲的振幅正在上升。
沈若芷注視著屏幕上的全球數據。七個節點。兩顆已發芽——太平洋的巨柱與馬里亞納的分叉節點。五顆仍在沉睡——大西洋中脊、印度洋(兩顆)、北冰洋、南極羅斯冰架。
但沉睡的種子,亦在響應。
並非發芽——是震動。如同地下的種子感知到地面的腳步,尚未破土,但已開始悸動。
「另外五顆種子——」沈若芷說,「它們正在共振。並非20.5赫茲的主動廣播,而是被動響應。深淵中那個存在在上升的同時,也在進行全球範圍的20.5赫茲廣播。沉睡的種子接收到了信號,開始共振。」
「它們會發芽嗎?」王鑫棟問。
「未知。但共振正在加強。若振幅持續上升——」
她未說完。
若振幅持續上升,五顆沉睡的種子或將被喚醒。七顆種子全部發芽——
全球底噪網絡,將全面激活。
主權體無法消除的存在,將從七個點位同時亮起。
劉攀的聲音自通訊頻道中傳來。
「兩千四百米。速度——」
他停頓了兩秒。
「速度在下降。」
「下降多少?」
「從六十節降至四十五節。仍在下降。」
沈若芷查看數據。20.5赫茲的全球振幅持續上升——12%→14%→16%。但華北基地的振幅穩定在3%。種子在進行屏蔽,但無法屏蔽全球。
深淵中的存在正在減速。並非因為力竭——是因為它不再需要那般迅疾。
它在等待。
等待什麼?
姚翀閉目一瞬。空心圓內的七個光點持續旋轉。20.5赫茲居於中心,較先前更為明亮。其餘六個環繞其運行,軌道正在收緊——並非擴散,而是收束。
「它在等待種子。」他說。
「什麼?」
「深淵中的存在——20.5赫茲的本體——它尋找的並非姚翀。它在尋找種子。」
沈若芷的手指僵在鍵盤上。
「47%的廣播喚醒了它。3%的屏蔽使其減速。它在追蹤20.5赫茲的信號源——但信號源並非姚翀。信號源是種子。」
「姚翀的空心圓呢?」
「空心圓是接收器。種子是發射器。它尋找的是發射器。」
姚翀凝視桌上那顆萌芽的球體。暗紅色的流體在膜下流動,4.2赫茲的脈動穩定而沉靜。
它隱藏了起來。將功率壓制到3%。但全球其他區域的20.5赫茲正在上升——沉睡的種子在共振,深淵中的存在在廣播——它無法再隱藏。
除非——
「除非,它不再隱藏。」姚翀說。
他伸出手,右手掌心向下,懸於球體上方。
空心圓亮起。20.5赫茲。
並非3%。亦非47%。
他並不完全知曉自己在做什麼。但空心圓知曉。七個光點旋轉,20.5赫茲居於核心,軌道收緊——隨後,釋放。
球體的脈動自4.2赫茲躍升至20.5赫茲。
暗紅色的流體瞬間轉為亮橙色。半透明的膜層開始發光——暖色的、強烈的、照亮整個會議室的光芒。
全球監測站的數據同步躍升。
3%→47%→89%。
89%。
沈若芷的手在顫抖。
「全球——20.5赫茲——振幅89%——」
她已無法組織完整的語句。
89%的振幅。底噪網絡正以史無前例的強度進行廣播。七顆種子——兩顆已萌芽的,五顆沉睡的——全部在響應。太平洋的巨柱在發光。馬里亞納的分叉節點在發光。大西洋中脊的暗淡節點亮起。印度洋的兩顆節點亮起。北冰洋的節點亮起。南極羅斯冰架之下的節點——
亮起。
七顆種子。盡數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