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真這話一出口,白安民馬上從王炎的身後走出來,單膝跪在帳中。
「王爺…」
「王爺,末將只是擔心王爺安危,絕無二心。」
自己這還什麼都沒問呢,白安民這裡就解釋上了。
看來八字軍心中什麼都明白。
「白統領,起來答話。」趙真平靜地說道。
「是,多謝王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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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王問你什麼,你便答什麼。本王再問一次,本王讓你帶話給王將軍,你可帶了?帶的什麼?」
「回王爺,末將不敢有半句欺瞞。王爺當時命小人帶話給王將軍,務必斷盡金人糧草、後援。」
白安民低著頭,鐵盔蓋住了他的臉,看不清他的臉色,但是聽他的聲音已經開始發顫了。
「不錯,本王待你帶的便是此話。」趙真面不改色,語氣比桌面上那碗水還要平淡。
「那為何八字軍此時會在這裡?你當有話說吧?」
白安民聽到這話,當即又跪了下去,伏地叩首道。
「回稟王爺,實乃末將行至山腰,正看見金人拐子馬騎兵自營後而出。末將擔心王爺腹背受敵,故快馬加鞭稟報王都統。王都統是聽了末將稟報,才連夜回援。」
原來如此。
自己當時沒有將滹沱河的安排告訴白安民。在他的視角來看,自己是被金人繞後了。
趙真本就不相信八字軍是怯戰而逃,只是確實疑惑八字軍為何抗命不遵。
如白安民此番解釋,倒是合乎邏輯。
「韓統制!」趙真扭頭看向韓京。
韓京聞聲起立,拱手行禮。
「請韓統制將情形說與白統制。」
「遵命!」韓京領命,隨後轉頭噹噹當,把如何在滹沱河上游蓄水,如何派探子觀察敵情,如何故意誘使金人騎兵過河,又如何大水淹了拐子馬,詳詳細細的都說了。
說的過程當中,趙真環視四周,只見王彥的表情越來越嚴肅,而岳飛這側的將領也都是面色陰沉。
韓京說完,白安民已俯地不起。
「白統制,你可都聽清楚了?」趙真問道。
「末將都聽清楚了,末將擅改軍令,死罪!」
趙真看到岳飛的臉上面色稍解,而王彥的臉上真冷的要結了冰。
這麼說來,形勢一下子就變化了。剛進門的時候,王彥等人的身份是戰場之上前來救駕的救命恩人。
而照這個話頭聊下去,那他們就成了戰場抗命,不聽號令,乃至破壞整體方略之軍了。
「王爺,我軍來時,戰場之上已十分膠著,岳將軍的部隊已無後備,隨時可能軍崩。白安民雖有自傳軍情之舉,但結果卻陰差陽錯,還請王爺看在他一片赤誠之心的份上,饒了他的罪過。」
王彥終於開了口,沉著聲音說道。
「我軍何時有過軍崩?」趙真還沒有開口,岳飛一句話冷冰冰的就甩了過來。
王彥抬眼看了一下岳飛,嘴角露出一抹冰冷的笑意。
「岳將軍一向勇武過人,本將豈能不知?只是岳將軍自己威武,卻難免連累他人身犯險境。我等乃一介武夫命賤,死便死了。只是本將見不得舊事在王爺身上重演。」
趙真又把目光看向了岳飛,只見岳飛聽完這話,臉一下子變得通紅。
「王都統何必翻這舊帳。只說我軍這些日拼死抵擋,所為何事?王都統私自撤軍,我軍這些日將士的命就算白扔在這裡了!」
岳飛的話里已帶著怒氣。王貴和韓京等人雖不敢張口說話,但也都重重點頭,面上俱是一番悲憤之色。
這便是這件事情的弔詭之處了。
從軍令來看,八字軍擅自撤離,無疑是讓岳飛等人的努力付之東流。
但從實際而言,趙真身在現場,當然知道自己的當時的形勢已是強弩之末,若八字軍再晚來些,恐怕所有的部隊都要拼光在這裡。
「若無我等前來,岳將軍的部隊只怕都要命喪於此!」
「哈!我軍皆命喪於此,又當如何?王爺之策若成,金人再過三日,就算殺馬,也都將被餓死,困死在這裡。」
「餓死、困死?哈哈哈哈。你們只當金人會吃馬,可知他們還會吃人?」
雙方越吵越凶,而到這一句的時候,話突然停了下來。
王彥繼續慢慢地說道。
「金人還有上千簽軍,這些人還可再頂數日口糧。只是不知岳將軍的隊伍可還頂得這些時日?」
全場一片死寂。
趙真能聽到帳簾上滴下來的一滴水珠砸在地上的聲音。
場面上沒人說話了,氣氛凝結在了這裡。
這個時候,趙真笑了。
「王爺何故發笑?」岳飛皺著眉頭,氣鼓鼓地問道。
「王都統、岳都統。本王只想問一件事。」
趙真把雙手扶在桌面上。
「咱們這一仗。打的是贏了還是輸了?」
趙真看到王彥和岳飛幾乎同時都是眉毛一挑,隨後又都陷入了深思。
「本王覺得這一仗是贏了。美中不足只是小贏,未得大贏。」
趙真站起身,走到帳中,將一直跪著的白安民扶起,替他撣了撣膝蓋上沾著的塵土,又幫他扶了扶叩首撞歪的鐵盔。
白安民抬起頭,嘴唇不住地抖動。
「岳將軍帶兵以少勝多,戰況膠著之時,八字軍從天而降。無論是局勢場面還是戰果戰損。咱們都是贏了。我說的是也不是。」
「正是!」王彥和岳飛竟異口同聲地答了起來,兩個人說完,又互相怒視對方一眼。
「我覺得這場仗打得極好。今天帳內的這場吵也是極好。」
趙真在帳中緩緩地踱步。其他人聽著心生疑惑,都仰頭看著趙真。
「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寧可人前明槍明刀,也好過背後腹誹算計。」
吵出來,總比一輩子說不開要強。
「此戰三軍用命,我們面對金人西路軍的精銳,不僅不落下風,還能以少打多,進而合兵一處,獲勝而歸,乃是大漲士氣之舉!」
趙真給這一仗定調,帳內的溫度一下子回升。將領的臉上也重新有了笑意。
「不過此戰有小勝而未獲大勝。乃有三大原因。」
眾人又屏氣凝神,聽趙真分析。
「其一乃是天變,天降大雨毀壞工事,令我軍圍困之勢功敗垂成,不得不衝出工事與之血拼。此,非戰之過也!」
岳飛、王貴等人皆頻頻點頭。
「其二乃是磨合,我兩軍俱是大好兒郎,能征慣戰,只是不僅相距較遠,難以聯絡,且對雙方計謀軍力缺乏了解,故而形勢危急之時,難以配合。
本王憶起宗大帥曾提醒本王,王將軍與岳將軍風格不同,王將軍老成持重,岳將軍銳意進取,兩軍原本風格不同,且兩位主將亦有舊事,須得磨合。」
這話說的,王彥和岳飛一同點起頭來,只是心中難免抱怨這宗大帥有些多嘴,怎得把我們這些陳年往事翻出來與王爺說?顯得我們二人心胸狹窄一般。
其實這話哪裡是宗澤提醒的,不過是趙真心裡原本就有這本帳罷了。
宗大帥遠在東京汴梁,也只好打著噴嚏,承受著王彥和岳飛的無端埋怨。
「其三乃是人謀,此策乃本王所定,幸得諸將拼死效力,然本王過於樂觀,沒有算到天變,也沒有算到兩軍風格不足,未盡諸將之才,故而未獲全功。此皆本王之責也!」
趙真此話一出,眾將聞言色變,皆起身走入帳中,齊齊跪於趙真之前。
「王爺此言,折煞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