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集的鼓聲從山坡之上傳來。
在這個時候怎麼會有援軍呢?又是哪裡的援軍呢?
趙真瞪大了眼睛,沿著聲音來的方向尋找。他看到高高的山脊線上,有一列密布的黑點。
這些是樹?還是人?
是人!
他看到這些黑點開始搖動,而且在這黑點之中打出了很多杆的大旗。距離太遠,看不清旗上的字,但他能認得那些是旗幟。
鼓聲越來越密,隨後突然戛然而止。山脊線上的黑點消失了。
從那個方向要想繞小路下山,還需要小半日,在群山之中,望山跑死馬,不知道等他們到時,這正面戰場又當如何?
趙真又把眼睛移回了正面的戰場,金人的後援部隊已經沖了上來。自己左右軍的整編軍二線部隊也跟在選鋒營後面壓了上去。
雙方數千人,都在這戰場之上混戰在一起。但對方還在源源不斷地添人,自己這邊的陣型已經開始被往後壓了。
已經沒有預備隊了。剛才還躺在地上的一隊傷兵,都已經在隊正的帶領下,沖了上去。
趙真身邊剩下的也只有一些修築工事和造飯的民夫,以及張憲和若干親兵了。這張憲是被岳飛留下來掌管這金鼓的。
這些民夫手無寸鐵身不著甲,派他們上去就是送死。
沒人了,身邊真的沒人了。
每多等一秒,戰場上就多一分危險,剛才的援軍在山脊上出現,仿佛如同一個夢一般。趙真都有些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看錯了,產生了幻覺。
趙真感到呼吸急促,心跳加快,周圍世界的聲音好像變得不那麼真實。
喊殺聲仿佛很遠很遠。
能聽到的是自己的喘息和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聲再次響起來了。
「殺!」
「萬勝!」
趙真猛地抬起頭。發現自山腰的溝壑密林之處,像泉涌一般地湧出來了一股又一股的士卒。
他們自山坡而下,吶喊著,向山腳下湧來。
自山上向山下,山勢陡峭,沖不起來,但這些人明顯習於山戰,身手矯捷,自山坳溝壑之中衝出來後,便如猛虎下山,一時間,竟看得漫山遍野。
趙真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不是做夢!不是幻覺!
扭頭又衝著張憲喊。
「你看得到嗎?是援軍嗎?」
張憲也張大了嘴,瞪大了眼睛,一時回不過神來。
趙真伸出手,狠狠的擰了一下張憲的臉。
「哎呦!」
張憲吃痛,大叫一聲。
看來不是夢!
「王爺,是我們的援軍!是我們的援軍!」
不會錯了,自己已經看到這些援軍沖的最快的,已經衝到了山腳之下,加入了戰場。這些人迅速同戰場上的軍隊攪在一起,開始廝殺!
自己的部隊迅速穩住了陣腳,剛剛隱隱有被往回壓的勢頭被遏制了。
金人還在添油戰術。而自己這邊,從山上下來的士卒源源不斷。
添油便添油!
狹路相逢勇者勝,此時斗的就是一口氣!
自己的部隊陣型已經開始往前壓了。部隊已經呈現了一個月牙狀的弧形。
金人仍然死戰不退,但照這種趨勢下去,能贏!
將士喊殺聲震天!
幾個箭頭一樣的人物,把金人的部隊撕開了口子!
金人潰了!
金人整個的防線開始鬆散。
趙真看到已經有不少金軍在往後跑!
操!
要贏了!
哐!哐!
哐!哐!
自己身後傳來了銅鑼之聲。
趙真猛地回頭,看見張憲正在敲著大鑼。
什麼玩意?鳴金收兵?!
我軍勝勢已現,這個時候敲鑼?
趙真感到自己的血往天靈蓋涌,他壓著怒火,大聲喝道。
「張憲,敲什麼?誰給你的命令收兵?」
「聽到沒有?把鑼錘給我放下!」
張憲聞言,猶豫了片刻,停下了敲鑼。
但已經晚了。
部隊軍令嚴明,軍紀如山,聞鼓而進,聞金而止。
趙真趕緊扭頭看,發現部隊已經開始收攏陣型,緩緩地向後撤了。
趙真氣得要命。一個箭步衝到張憲的面前,抬起就是一腳。
「直娘賊!誰讓你鳴金的?」
趙真火氣上涌,這勢大力沉的一腳,將張憲一下放翻。
張憲仰面摔倒,趙真還不解氣,衝過去拽著張憲鐵盔下的繫繩,死死地拉著,一個字一個字地咬著牙問道。
「誰讓你鳴金的?」
張憲是第一次看到自己這個樣子,被嚇壞了。
這個連死都不怕的小伙子。此時竟抖著嘴唇,終於擠出一句話來。
「王爺,鐵浮屠!」
趙真聽聞這句話,腦子轟然一響,兩眼瞪得巨大,趕緊跑到大旗之下,極目遠眺。
果然看到金人的陣中有一線黑色的騎兵,不疾不徐地壓了過來。
而宋軍剛才向後撤,與金人脫離了廝殺糾纏,金人的步卒和輕騎兵也正在重新整隊。本來已經形成的潰散之勢,在這一線黑色騎兵揚起的泥漿之中,仿佛陣腳又被穩穩地壓住了。
「王爺恕罪,小人萬死不敢矯令。此乃岳飛將軍上陣前的軍令,若見黑色一線,步進緩慢的重騎兵,便是鐵浮屠,即刻鳴金收兵!」
鐵浮屠。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這浮屠便是塔。
鐵浮屠便是鐵塔。
金人的重甲騎兵,人馬皆著重甲,遠遠看去,如同一個黑色的鐵塔一般,這,便是鐵浮屠。
普通的騎兵和步卒,在鐵浮屠衝起來的時候,根本不堪一擊,就是待宰的羔羊。
此時剛剛大雨過後,地面泥濘,且戰場雙方大營距離只有數里,相當於面對面地紮營。而且此時此地靠近井陘口,依然在太行山的余脈之中,地形狹窄起伏,鐵浮屠沖不起來。
饒是如此,重甲的鐵浮屠也不是步卒能夠抗衡的。
從山上衝下來的部隊看上去十分驍勇。他們快速結陣,將選鋒營的部隊和左右軍護在身後。這幾千人的大部隊越聚越緊,慢慢的向後撤。
可能是看到自己的部隊結陣已成,也可能是地形不利,不利於高速衝鋒。
鐵浮屠的部隊行進到一半,並未追趕,在戰場中間停下了腳步。
而過了一陣,看到宋人的部隊已開始逐步撤回壕塹和土牆附近。
金人的步卒和拐子馬部隊也收回了營中。只剩下鐵浮屠的部隊橫亘於戰場之中,一動不動,像一道黑色的死亡之牆。
張憲是對的。
岳飛是對的。
如果再晚一些,讓這些鐵浮屠和自己的步卒們卷在一起。後果不堪設想。
趙真深呼吸了一下,扭頭看向張憲。
「你做的對,本王剛才血氣上涌,錯怪你了。」
張憲的臉上毫無委屈之意,只是問道。
「王爺,你從哪裡調來的援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