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一道輕靈的黑色身影悄無聲息地滑落到了二房主院內室的後窗外。
娥婉兒順著半開的窗欞鑽入房內。
她雙腳剛一落地,便以極快的手法剝下身上的夜行衣,連同蒙面的黑巾一起,揉成一團。
走到房間角落的火盆前,娥婉兒將那一團衣物扔了進去。
隨後轉身走到銅盆前,用清水洗淨了臉上和手上可能沾染的夜風塵土。
……
次日清晨。
沙天南在書房裡枯坐了一夜,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
天剛蒙蒙亮,他便在管家和幾名心腹的攙扶下,腳步沉重地再次來到了二房的院子。
剛進偏房,他便聽到沙成功的聲音。
「水……水……」
沙天南連忙撲到床邊。
「老二!你醒了?!」
沙成功迷茫地看著周圍的一切。
他本能地想要撐起身子坐起來。
然而,當他試圖用力時,卻驚恐地發現,自己的雙手和雙腿,就像是不存在一般,根本使不上半點力氣!
「我的手……我的腿怎麼了?!為什麼我感覺不到它們了?!」
沙成功咆哮起來,拼命地想要挪動身體,卻只能像一條離了水的魚一樣,在床榻上徒勞地扭動著軀幹。
劇烈的動作牽扯到了傷口,鮮血瞬間滲透了白色的紗布,但他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眼中只剩下無盡的絕望。
「父親!父親你告訴我!我的手腳怎麼了?!」
沙成功歇斯底里地吼著,眼淚和鼻涕混合在一起,糊了滿臉。
「老二……你冷靜些!」
沙天南不忍直視,別過頭去,老淚縱橫。
「我不!我不要當廢人!我堂堂沙府二爺,怎麼能當一個連屎尿都不能自理的廢人?!殺了我!父親,你殺了我吧!!」
沙成功崩潰了,他猛地張開嘴,竟是企圖去咬自己的舌頭自盡!
「快按住他!」
沙天南大驚失色。
幾名身強力壯的護衛連忙上前,七手八腳地將發狂的沙成功按在床上。
就在這混亂不堪之際。
「夫君——!」
一聲悽厲而又深情的呼喚從門外傳來。
娥婉兒在兩名丫鬟的攙扶下,跌跌撞撞地衝進了偏房。
她今日只穿了一件單薄的素色裡衣,頭髮散亂,眼眶紅腫。
看到在床上瘋狂掙扎求死的沙成功,娥婉兒直接掙脫了丫鬟的手,撲通一聲跪在了床榻前。
她不顧沙成功身上的血污,一把抱住他的頭,將臉緊緊地貼在他的胸膛上,哭得肝腸寸斷:
「夫君!你若是死了,婉兒絕不獨活!昨夜若非夫君拼死相護,婉兒早成了刀下亡魂!夫君的命,便是婉兒的命啊!」
「滾開!你滾開!我已經是廢人了,你還留在我身邊做什麼?!看我的笑話嗎?!」
殘廢的打擊實在太大,使得精神控制一時減弱,讓他連對主人最基本的敬畏都忘了。
「我不走!」
娥婉兒抬起頭,滿臉淚水。
她當著沙天南和滿屋子大夫護衛的面,舉起右手,對天發誓:
「黃天在上,后土在下!我娥婉兒生是沙家的人,死是沙家的鬼!就算夫君成了廢人,一輩子只能躺在床上,婉兒也心甘情願做夫君的手!做夫君的腳!哪怕是端屎倒尿,婉兒也絕無半句怨言!若違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這番字字泣血的誓言在偏房內迴蕩。
在場的所有人,包括那些見慣了生死的護衛,無不為之動容。
沙成功呆呆地看著眼前的妻子,心中的瘋狂仿佛被這股似水柔情澆滅了些許。
他張了張嘴,終於沒有再喊出求死的話語,大聲痛哭了起來。
沙天南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中的震撼簡直無以復加。
大難臨頭各自飛,這是世俗的常態。
更何況娥婉兒過門才不過短短月余,兩人之間能有多深的感情?
可她竟然能在老二殘廢、再無翻身可能的情況下,立下這等毒誓,誓死相隨!
「好兒媳……真是沙家的好兒媳啊!」
沙天南長長地嘆息了一聲。
他原本還在頭疼,老二廢了,二房群龍無首,那龐大的錢莊和酒樓生意該交給誰打理。
老三不堪大用,若是全交給長房的程碧素,那長房的勢力就太大了,這不符合他的平衡之術。
如今看來,老天爺並沒有徹底斷絕二房的生路!
沙天南拄著拐杖,緩步走到娥婉兒的身後,親自伸手將她從地上攙扶了起來。
「婉兒,好孩子,委屈你了。」
沙天南轉過頭,看向站在一旁的二房大管事沙通,厲聲吩咐道:
「沙通!去把代表二房各項產業的對牌印信、庫房鑰匙,全都給我取來!」
不多時,沙通捧著一個托盤,恭敬地走了進來。
沙天南接過托盤,鄭重地遞到了娥婉兒的面前。
「婉兒,老二雖然廢了,但二房的基業不能垮。」
沙天南目光深沉地看著她:
「你出身書香門第,知書達理。這些日子你把二房內宅打理得井井有條,我都看在眼裡。從今往後,這二房在外頭的生意、帳目、人事調動,便全權交由你來做主!」
「你只管放手去做!有老夫在背後給你撐腰,這沙府上下,誰若敢因為老二的傷勢而對你陽奉陰違、不服管教,老夫絕不輕饒!」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權柄。
娥婉兒連連後退,滿臉惶恐地搖著頭:
「不……公公,使不得!兒媳只是一介女流,只求能安安心心地伺候夫君下半輩子,哪裡懂得什麼外頭的生意?這等重任,兒媳萬萬擔當不起啊!」
「我說你擔得起,你就擔得起!」
沙天南將托盤塞進了娥婉兒的懷裡,「難道你要眼睜睜地看著老二拼死護下來的這份家業,落入旁人之手嗎?」
聽到這句話,娥婉兒的嬌軀猛地一顫。
她低下頭,看了一眼躺在床上默默流淚的沙成功,眼中閃過一絲掙扎。
最終,她咬著牙,眼含熱淚地重重點了點頭。
「既如此……兒媳便暫代夫君,勉力一試。若有做得不好的地方,還望公公多多指點。」
低頭的瞬間。
一抹無人察覺的冰冷與得意,在娥婉兒的眼底一閃而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