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天竺算經?」
姜澈倒也生出了一絲興趣,在石桌旁坐下,緩緩展開了那捲古卷。
古卷上的文字極其晦澀,好在旁邊配有大隋文字的蹩腳翻譯。
姜澈掃了一眼題目。
題目大意是:今有物不知其數,三三數之剩二,五五數之剩三,七七數之剩二,問物幾何?
看到這道題,姜澈頓時啞然。
什麼天竺算經,這分明是中國古代數學名著《孫子算經》中經典的「物不知數」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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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後世鼎鼎大名的「中國剩餘定理」或者叫「韓信點兵」!
這群波斯胡商,倒真會倒騰文化,把中原的東西出口轉內銷,還拿來忽悠大隋的豪門千金。
「怎麼?姜先生覺得很難嗎?」
沙芷菁見姜澈盯著古卷半天不說話,還以為他被難住了,頓時有些得意地笑了起來。
「若是先生解不出,也不打緊。只要先生向我認個輸,說一句『我不如芷菁聰明』,我便不為難先生啦!」
姜澈看著她那副眉飛色舞的可愛模樣,搖了搖頭,提起桌上的毛筆,蘸了蘸墨水。
「五小姐,這並非什麼天竺算經,而是我華夏古已有之的算理。」
姜澈一邊說,一邊在紙上寫下了一首由宋代數學家總結的口訣:
「三人同行七十稀,五樹梅花廿一枝,七子團圓正半月,除百零五便得知。」
寫完,姜澈放下筆,將紙推到沙芷菁的面前。
沙芷菁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著紙上的這首詩,滿臉的迷茫。
「這……這是什麼意思?我讓你解算經,你作詩做什麼?」
姜澈微笑著伸出手指,指著詩句解釋道:
「這首詩,便是這道題的萬能解法。『三人同行七十稀』,意即用三除所得的餘數乘以七十;『五樹梅花廿一枝』,是用五除所得的餘數乘以二十一;『七子團圓正半月』,是用七除所得的餘數乘以十五。將這三個乘積相加,再減去一百零五的倍數,便是最終的答案。」
「此題中,三除餘二,二乘七十得一百四十;五除餘三,三乘二十一得六十三;七除餘二,二乘十五得三十。三者相加,得二百三十三。減去一百零五的兩倍二百一十,最終答案——二十三!」
整個解題過程,行雲流水,不過短短半盞茶的時間。
沙芷菁目瞪口呆地看著姜澈。
她雖然不懂那些高深的算籌運算,但她也是粗通算理的。
順著姜澈給出的這個簡單的詩歌口訣,她在心裡默默驗算了一遍。
二十三除以三,餘二;除以五,餘三;除以七,餘二!
分毫不差,完美契合!
「這……這怎麼可能?」
沙芷菁呆滯地看著姜澈。
那些洛陽城的算籌大師,擺弄著幾百根算籌,算得滿頭大汗都解不開的難題,在他面前,竟然被編成了一首通俗易懂的打油詩,瞬間便迎刃而解?!
「天下萬物,皆有規律。算理之妙,便在於化繁為簡,直指本源。」
「姜先生……你,你真的太厲害了!」
……
從這天起,沙芷菁往姜澈小院跑的頻率更高了。
她搜羅來的問題,也從最初的算經,逐漸擴展到了經史子集、天文地理,甚至是兵法布陣。
而無論她提出多麼刁鑽古怪的問題,姜澈總能憑藉著前世龐大的知識儲備,以及系統推演帶來的底蘊,用淺顯易懂的語言為她解答。
在一個微雨的午後。
兩人相對而坐,聽雨煮茶。
沙芷菁雙手捧著熱乎乎的茶盞,看著雨幕,眼神中透著一絲憂慮之色。
「姜先生,昨日我聽二哥他們談論朝局。說聖上久攻高麗不下,關隴貴族暗流涌動,長白王薄、瓦崗翟讓之輩更是屢破我朝天軍。這大隋的天下,為何會變成這副模樣?」
沙芷菁轉過頭,看著姜澈,「那些世家門閥,滿嘴的仁義道德、忠君愛國,可背地裡,卻都在招兵買馬,兼併土地,逼得百姓易子而食。這世間,到底什麼是善?什麼是惡?聖人書里教的那些道理,難道都是騙人的嗎?」
這是一個宏大且尖銳的問題。
也是許多心懷天下的俊傑都在苦苦思索的死結。
姜澈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有些意外地看著沙芷菁。
他沒想到,眼前這個少女雖然出身於商賈世家,但內心卻保留著一份罕見的赤子之心。
「五小姐,你可知,這世間最大的謊言,便是將善惡,寄託於那些教條與規矩之上。」
沙芷菁微微一怔:「不寄託於教條,那寄託於何處?」
姜澈放下茶盞:「寄託於『心』。」
「心?」
「不錯。」
姜澈看著她的眼睛,說出了王陽明心學中的「四句教」:
「無善無噁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
這四句話如雷霆般劈在了沙芷菁的腦海中。
「無善無噁心之體……」
沙芷菁喃喃自語,仿佛魔怔了一般。
姜澈繼續為她講解:
「人的本心,就像是一面清澈的明鏡,本無善惡之分。門閥世家為了鞏固自己的統治,制定了忠孝節義,將符合他們利益的稱為『善』,違背他們利益的稱為『惡』。」
「當權勢和欲望蒙蔽了本心,這面鏡子便沾染了灰塵。他們口中喊著仁義,心中想的卻是權柄,這便是『有善有惡意之動』。」
「可是,百姓在挨餓,流民在哭號。當你看到這一切,你心中會生出悲憫,會覺得世道不公。這種不加任何思索的悲憫,就是你心中還沒有被世俗污染的良知。」
「所以,不要去問那些腐儒何為善惡。去問你自己的心!順應你的良知去行事,掃除心中的貪慾與私念,知行合一,這,才是真正的『為善去惡是格物』!」
沙芷菁聽呆了。
她覺得,自己前半生所讀的那些書,所受的那些教育,在姜澈的這番理論面前,全都是一堆束縛人性的枷鎖!
眼前的這個男人,用一種摧枯拉朽的力量,粉碎了她原本的世界觀,同時又為她推開了一扇通往全新天地的大門。
那是一個只尊本心、無畏世俗的廣闊天地!
「先生大才……」
沙芷菁站起身,整衣斂裙,執弟子之禮。
「芷菁受教了。先生之言,如撥雲見日,勝讀十年聖賢書。」
當她再次抬起頭看向姜澈時,秀目中已經多出了一種別樣的情愫。
她覺得,這個世界上,再也找不到比姜澈更加睿智、更加迷人的男子了。
……
自那日聽雨論道之後。
沙芷菁在姜澈面前的態度,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她不再像以前那樣大大咧咧。
她開始變得溫婉,變得細膩。
女為悅己者容。
沙芷菁開始在穿著打扮上花費極大的心思。
每天來姜澈的小院,她都會換上一套不同款式的新衣。
有時是嬌俏可人的碎花襦裙,有時是清麗脫俗的素色長衫。
她甚至開始偷偷使用香露,只為了在靠近姜澈時,能讓他聞到自己身上那股獨特的芬芳。
不僅如此。
這位從小十指不沾陽春水、連廚房門朝哪開都不知道的沙府千金,竟然開始洗手作羹湯了!
沙府的下人們最近都驚呆了。
他們經常看到,那位平日裡嬌滴滴的五小姐,繫著圍裙,在後廚里被柴火的煙燻得直咳嗽,白嫩的臉蛋上沾滿了麵粉,卻依然固執地趕走想要幫忙的廚娘,非要自己親手揉面、調餡。
「五小姐這是怎麼了?中邪了不成?」
「你懂什麼,五小姐這是有心上人了。」
廚娘們私下裡竊竊私語。
而這段時間,由於董淑妮那個大訂單接近尾聲,沙府所有的絲綢工坊都在日夜趕工,她作為大掌柜,忙得焦頭爛額。
每天除了晚上能抽出一點時間去姜澈那裡溫存片刻外,白天幾乎見不到人影。
因此,她對這段日子有關沙芷菁的一切都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