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綿的雨聲在天地間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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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文人墨客、大儒名流,在聽完最後這一句「也無風雨也無晴」後,全都呆立當場。
無數自詡才華橫溢的書生,此刻在姜澈這首詞的面前,只覺得自己的那些傷春悲秋的詩作,簡直就是一堆不可入目的垃圾!
一種深深的挫敗感,在每一個文人的心中蔓延開來。
就在全場還沉浸在這首千古絕唱的餘韻中無法自拔之時。
主座上的王通,突然站起身來。
這位天下文宗,竟然直接走到了涼亭的台階邊緣,對著雨中的姜澈,遙遙地拱了拱手:
「小兄弟!這春雨料峭,寒氣逼人。你青衫已濕,切莫傷了身體。快快請入亭中,與我共飲一杯溫酒,暖暖身子!」
王通這一聲稱呼的改變,宛如一道驚雷,劈在了所有世家子弟的頭頂。
能被王通大宗師當眾稱呼一聲「小兄弟」,並且邀請同座共飲,這是何等天大的榮耀?!
剛才還囂張跋扈的凌尋真,此刻面如死灰。
他知道,自己今天不僅成了這首絕世好詞的背景板,更是把王通和歐陽希夷這兩位泰山北斗給得罪慘了。
姜澈面對王通的邀請,並沒有表現出受寵若驚的惶恐,也沒有小人得志的猖狂。
他依然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樣。
「多謝大宗師厚愛,那晚輩便卻之不恭了。」
姜澈微微一禮,邁開平穩的步伐,頂著全場複雜的目光,一步步走上了主座涼亭的台階。
早有機靈的侍女拿來乾淨的布巾,想要替他擦拭身上的雨水。
姜澈微笑著拒絕了,他只是隨意地運轉了一下劍心真氣,一股白蒙蒙的熱氣從他體表蒸騰而起,那濕透的青衫,竟然在短短几個呼吸間,便幹了大半。
一旁的歐陽希夷見狀,眼中讚許之色更甚。
他一眼就看出姜澈練武起步極晚,能練出這點淺薄內力已是難得,如今卻還能做到如此精純的控制,背後不知付出了多少汗水。
真可謂,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姜澈在王通下首的一個客座上坦然落座,舉止從容得體。
王通親自替姜澈斟了一杯熱酒,遞了過去。
「小兄弟,我有一事相求。」王通真誠地看著姜澈,「小兄弟剛才所吟之詞,其意境之高遠、胸襟之豁達,可謂是曠古絕今,足以流芳百世!王某厚顏,想請小兄弟留下這詞的墨寶,我定當將其裝裱,作為我這莊園的鎮園之寶,日夕觀摩。」
大宗師親自求字!
這無疑會將這首詞推向大隋天下的文化神壇。
「大宗師言重了。既然大宗師喜歡,晚輩獻醜便是。」
這等揚名的好機會,姜澈自然不會推辭。
王通大喜,立刻命人搬來書案,鋪上堂紙,親自取來一方古硯研墨。
周圍涼亭里的名流才子們,此刻哪裡還顧得上面子?
紛紛撐起傘,冒著雨圍攏到了主座涼亭的周圍,伸長了脖子,想要親眼目睹這首神作的誕生過程。
王通的親傳弟子裴旭,更是擠到了最前面,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書案。
筆墨伺候完畢。
姜澈站起身,沒有絲毫的遲疑,提起一支狼毫大筆。
「唰!」
筆鋒落下,猶如驚雷乍破!
鐵畫銀鉤般的線條,在雪白的宣紙上迅速蔓延。
每一字寫出,都帶著一股撲面而來的孤高與鋒芒;
但連綴成句,卻又透著一種歷經滄桑後的淡然與灑脫。
「莫聽穿林打葉聲……」
當第一句落筆成型。
站在一旁觀看的王通,雙眼猛地爆出一團精光,身體不由自主地前傾。
而擠在人群最前方的裴旭,則是發出一聲驚呼:
「這……這是……」
裴旭盯著那熟悉的瘦硬筆法,渾身發顫。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字跡!
這如同劍鋒出鞘般的無敵神韻!
不正是那日他在東市沙府新鋪子門前,枯坐了一天一夜、驚為天人的「雲水禪心」嗎?!
姜澈筆走龍蛇,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最後一筆落下,姜澈收筆入洗,動作瀟灑至極。
全場一片死寂。
王通湊上前去,仔細端詳著這幅字,越看越是沉迷。
「字如其人,字如其人啊!」
王通撫須驚嘆,「這等前無古人、自成一派的絕世字體,骨力遒勁,鋒芒內斂,簡直是將武道之劍意與儒家之風骨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王某今日,算是大開眼界了!」
就在這時,裴旭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震撼,顫聲問道:
「東市那塊『雲水禪心』的牌匾,可是出自先生之手?!」
此言一出,周圍的人群中頓時沸騰起來。
「什麼?!雲水禪心?」
「那塊據說是一位跛腳老神仙用眉筆留下的絕世神跡?竟然……竟然是這位姜先生寫的?!」
姜澈看著裴旭,微微一笑,坦然地點了點頭:
「那日夫人新鋪開張,苦求洛陽名家墨寶而不得。姜某見夫人愁眉不展,便自作主張,代筆寫了那四個字。至於什麼跛腳老仙、縮地成寸,不過是市井之人的以訛傳訛罷了,讓諸位見笑了。」
這個確認的回答,在人群中引起了極大的騷動。
真相大白了!
原來那個被洛陽城文化圈傳得神乎其神、被無數世家公子頂禮膜拜的「老神仙」,竟然就是眼前這個被他們嘲笑為下賤庖廚的年輕人!
王通聽完原委,稍一思索,便明白了這其中的彎彎繞繞。
定是那沙府為了造勢,故意編排的故事。
「哈哈哈哈!」
王通指著周圍那些面紅耳赤的世家子弟,撫須笑罵道:
「你們這些自詡風流的蠢貨!平日裡只知看人門第出身,卻不知這世間真正的真金白銀,往往就隱藏在泥沙之中!若是沒有這個『老神仙』的噱頭,你們怕是連看都不會看這幅絕世好字一眼!」
「裴旭啊裴旭,你枉讀了這麼多年的聖賢書,竟然還信了那些怪力亂神之說,連人不可貌相的道理都不懂,真是丟盡了為師的臉!」
裴旭跪倒在地,滿臉羞愧:
「老師教訓得是!弟子知錯了!弟子今日方知,何謂真正的『大隱隱於市』,何謂真正的傲骨天成!」
此時,人群中那些前幾日因為跟風「老神仙」的名頭,跑去雲水禪心斥巨資購買絲綢的公子哥們,一個個面色古怪。
最初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們心裡是極度窘迫和憤怒的。
他們覺得被沙府給耍了!
自己花了天價,買的竟然是一個奴僕的字跡!
這要是傳出去,他們這群名門之後的臉往哪擱?
可是,當他們聽到大宗師對這字的絕高評價後。
這群世家子弟的心思,在瞬間發生了大轉變。
如果他們現在站出來貶低這幅字,那就意味著他們是在公開質疑大宗師的眼光!
意味著他們承認自己只是一群跟風的淺薄之徒,根本不懂得鑑賞真正的書法藝術!
這在極度好面子的洛陽貴族圈裡,是絕對不能容忍的。
於是,為了彰顯自己的格局,為了證明自己的才華,這群公子哥立刻開始了圓場。
「我就說嘛!那日我在『雲水禪心』門前駐足,一看那字跡,便覺鋒芒畢露,分明是出自一位朝氣蓬勃、胸懷丘壑的年輕俊傑之手!哪裡是什麼老邁不堪的跛腳仙人?」
「正是正是!我當日斥巨資買下那匹蜀錦,根本不是因為聽信了什麼神仙傳說,而是因為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姜先生留在牌匾上的那股不屈風骨!」
「英雄不論出處!姜先生雖出身寒微,卻能寫出此等絕世墨寶,作出這等千古絕唱,實乃我大隋真正的名士風流!那凌尋真狗眼看人低,簡直是我輩之恥!」
在眾人的眾口一詞中。
姜澈那層卑賤的身份枷鎖徹底碎掉了。
現在站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個出身寒微、卻胸藏錦繡、腹有良謀;在風雨屈辱中依然能保持赤忱豁達之心,以一己之力折服了天下文宗與大劍師的絕世奇才!
經此一役,姜澈的名字,必將隨著這首《定風波》和那獨特的「瘦金體」,響徹整個東都洛陽,甚至名揚天下!
而在不遠處的涼亭里。
剛才還在看戲的董淑妮,此刻卻不知去向。
就在姜澈寫完字,王通大笑之時,她便捂嘴輕笑了一聲,偏過頭跟貼身的丫鬟低聲囑咐了一句什麼,隨後便悄然起身,離開了文會現場。
不知不覺間,天邊的烏雲漸漸散去。
暴雨停歇,雲收雨霽。
一抹金光穿破雲層,恰好照在了主座涼亭的書案上,將姜澈那挺拔的身影鍍上了一層耀眼的金輝。
真應了那句「山頭斜照卻相迎」。
就在眾人還在對著那幅墨寶讚不絕口之時。
一名穿著王府服飾的清秀侍女,穿過人群,走上了涼亭。
她恭敬地對著王通施了一禮,隨後轉過身,對著姜澈盈盈下拜:
「姜先生衣衫雖被真氣烘乾,但恐沾了寒氣。莊園後方的暖閣內,已備下了乾淨的衣物和熱湯。還請先生移步,隨奴婢前去更衣歇息。」
此言一出,周圍的文人雅士們皆是一愣。
在大宗師的文會上,大宗師正聊得興起,竟然有下人敢來中途將貴客請走?這是何等的不懂規矩?
但王通看到那侍女身上的服飾,再回想起剛才董淑妮離席的舉動,心中頓時明白。
王世充那老狐狸的侄女,這是看上這塊絕世璞玉了啊!
這等少年慕艾、風流韻事,他自然是樂見其成的。
王通撫須莞爾一笑,對著姜澈擺了擺手:
「無妨無妨。自古英雄出少年,佳人愛才子,乃是千古佳話。小兄弟,你這字也留了,我的心愿也了了。既然有貴人相請,你便速速去更衣吧,莫要讓佳人久等了。」
姜澈眼神微微一閃。
他知道,這定是董淑妮那妖女在搞鬼。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了碧素的方向。
只見碧素正站在那裡,警惕地盯著那個王府侍女。
姜澈給了碧素一個「安心」的眼神,隨後站起身,對著王通和歐陽希夷再次拱手一拜:
「既如此,晚輩便先告退了。」
說罷,姜澈在全場眾人或是艷羨、或是敬畏的目光中,轉身跟著那名王府侍女,朝著竹林深處的暖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