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衛南家裡,趙來娣這幾天可是著急上火。她前前後後往周家院子那邊跑了四五趟,每次去都看見院門關著,鎖掛在門上,從門縫裡看進去,院子裡靜悄悄的,灶房的煙囪也沒冒煙。
回到村里,碰見人問起來,大家都說周家丫頭在山裡忙著呢,天不亮就背著背簍出去,天黑透了才回來,有時候幾天都不下山。
趙來娣嘴上跟著應和,心裡卻一天比一天著急。
趙家那邊又來催了兩次。頭一回是趙大嫂托人捎話,問「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第二回是趙大娘親自來的,在吳婆子屋裡坐了一上午,話里話外都是催著把事定下來。
吳婆子臉上笑著,應著「快了快了」,等人走了卻在屋裡罵趙來娣:「你這辦的什麼事?人都見不著,怎麼定?」
趙來娣站在灶房門口,手裡攥著圍裙,一聲不吭。
趙老爹和趙大哥等不住了,兩個人找了個趕集的日子,專門走到第三生產隊村口來看。
他們站在那輛軍綠色的吉普車旁邊,前後左右轉了好幾圈。趙大哥伸手摸了摸車頭的鐵皮,又蹲下來看了看輪胎,站起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跟之前完全不一樣了。
趙老爹站在車旁邊,眯著眼睛看了好一陣子,嘴裡念叨著:「這車,比公社那輛還新。」
旁邊有個過路的村民看了他們一眼,笑著道:「這是周家丫頭的車,停這兒好幾天了。」
趙老爹點了點頭,沒說話,只是又看了一眼那輛車,才轉身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趙大哥忍不住開口:「爹,你說這車要是開回咱們村,得多少人圍著看?」
趙老爹把煙杆從嘴裡拿出來,「車不車的先放一邊,還有那份工作呢。守大門也是正經工作,每個月拿工資,吃住都在單位。要是大富真跟她成了,那個工作給我干,我這一輩子種地,臨老了還能當個工人。」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到時候我們老趙家,可就是城裡人了。」
趙大哥聽了這話,腳步也快了幾分。
兩人回到村里,當晚就在飯桌上把趙大富叫到跟前,把在第三生產隊看到的情況一五一十說了。
趙大富聽完,把碗往桌上一擱,臉上的表情又急又得意,急的是趙來娣那邊遲遲沒有進展,得意的是那輛車、那份工作,眼看著就離他不遠了。
可趙來娣那邊一直沒動靜。她去了周家院子幾次都沒碰到人,回來跟趙家解釋,說周家丫頭在山裡,不在家。
趙家半信半疑。
趙大嫂在背後嘀咕:「哪有天天在山裡的?是不是在躲咱們?」
趙大哥也說:「你是不是沒把話說清楚?人家不樂意?」
趙大富聽到這些話,臉上掛不住了,回到自己屋裡,把門一關,悶頭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這些日子去供銷社上班,趙大富整個人都不一樣了。
以前他到了供銷社,第一件事是去櫃檯後面找紅紅,幫她理貨、對帳,找話說。
趙大富之前對她殷勤得很,每天幫她搬東西、替她跑腿,中午還拿自己的飯票給她買肉菜。
紅紅對他也不算冷淡,偶爾沖他笑一下,他能高興半天。
可這天他進了供銷社,從紅紅身邊走過去,連頭都沒偏一下。
紅紅正低頭打算盤,抬頭叫了他一聲:「大富,幫我把那摞帳本搬一下。」
趙大富腳步沒停,只擺了擺手,「忙著呢,你自己弄。」
紅紅愣了一下,手裡的算盤珠子停在半空,看著他的背影走進櫃檯後面。
旁邊一個同事湊過來,壓低聲音問:「紅紅,大富今天怎麼了?」
紅紅沒說話,低下頭繼續打算盤,手指撥得比剛才快了不少。
中午吃飯的時候,趙大富端著自己的飯盒坐在櫃檯後面的角落裡,沒有像往常一樣湊到紅紅那桌去。
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只是點一下頭,臉上帶著一種淡淡的笑,和之前那種殷勤勁兒判若兩人。
有人私下議論:「大富這是怎麼了?前幾天還圍著紅紅轉呢。」
另一個人說:「誰知道呢?是不是攀上高枝了?」
那人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
旁邊的人接話:「誰知道呢,反正他這幾天走路都抬著頭。」
那天傍晚下班後,趙大富約了兩個供銷社的同事去鎮上的國營飯店喝酒。
一個是倉庫管搬運的老劉,一個是食品櫃檯的小馬,都是平時跟他走得比較近的。
三個人在飯館角落裡找了張桌子,要了一壺散酒,兩碟小菜,一盤花生米,慢慢喝著。
酒過三巡,趙大富的臉已經泛紅了,話也多了起來。
他靠在椅背上,一隻手端著酒盅,一隻手在桌面上輕輕敲著,「我告訴你們,我以後可是要調去京市的人了。」
老劉夾了一顆花生米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笑了笑,「大富,你喝多了吧?」
趙大富把酒盅往桌上一頓,「我喝多了?我清醒得很。你們知道第三生產隊那個周家丫頭嗎?就是那個開軍車回來的。」
小馬放下筷子,「聽說過,好多人都在傳,說她在外頭有本事。」
趙大富笑了一下,把酒盅里的酒一口喝乾,「那車,你們見過嗎?軍綠色的,外地的牌子。我親眼看見的,就停在第三生產隊村口。那種車,整個縣裡找不出第二輛。」
老劉又夾了一顆花生米,「車是車,跟你有啥關係?」
趙大富把身子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帶著一股酒氣,「我實話跟你們說,我們家已經在托人跟她那邊說親了。我小姑就在第三生產隊,已經去周家探了好幾趟了。等這事定下來,我就是京市的人了。到時候她給我在那邊安排個工作,我們一家都搬過去。那輛軍車,以後就是我們家出門的代步車。」
小馬笑了一聲,「你就吹吧。人家那麼有本事,能看上你?」
趙大富的眉頭皺了一下,隨即又鬆開了,「你們不懂。那丫頭小時候家裡窮得叮噹響,她娘一個人拉扯她長大的。現在有出息了,可到底是個姑娘家,早晚得嫁人。她姥爺還在村里,跑不了。我們家在村里也算殷實,我又有供銷社的工作,她沒理由看不上。」
老劉端起酒盅喝了一口,「那倒是。你要是真去了京市,可別忘了咱們兄弟。」
趙大富又給自己倒了一盅酒,端起來,「放心。等我到了京市,站穩了腳跟,你們要是想去,我幫你們想辦法。」
三個人又喝了一陣,趙大富的話越來越多,從京市的大院子說到以後的工作安排,從工作安排說到將來的孩子上學。
他說得眉飛色舞,好像那些東西已經握在手裡了一樣。
老劉和小馬對視了一眼,兩個人都沒再說什麼,只是悶頭喝酒,偶爾附和兩句。
散場的時候,趙大富走路已經有些晃了,小馬扶著他出了飯館,在門口被冷風一吹。
他才覺得清醒了一些,推開了小馬的手,自己踉蹌著朝回家的路上走去。
趙大富回到家的時候,趙大嫂正在灶房收拾碗筷。
他推門進了堂屋,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趙大娘給他倒了一碗水,他端起來灌了幾口,靠在椅背上。
趙大嫂從灶房出來,看見他那副樣子,皺了皺眉,「又喝酒了?」
趙大富擺了擺手,「跟同事喝了兩盅。」
趙大嫂在旁邊坐下來,「你小姑今天又去了周家,那丫頭還是沒在家。」
趙大富的眉頭擰起來,「到底怎麼回事?她是不是故意躲著咱們?」
「你小姑說了,那丫頭確實在山裡,天天背著背簍進進出出的。她姥爺一個人在家,她還能不回來?再等等。」
趙大富靠在椅背上,望著頭頂的房梁,沒有接話。
他心裡急,面上沒顯露出來。
他想著這些天在供銷社對紅紅的態度,想著酒桌上說的那些話,又想著那輛停在第三生產隊村口的軍車。
他咬了咬牙,起身回了自己屋裡,關上門,躺在炕上,把被子拉過來蓋住胸口,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