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一輛半舊的212吉普停在了清河酒廠的大門口。
鐵大門鏽跡斑斑,上面的紅漆剝落得厲害,只剩下「清河」兩個字還能勉強辨認。
門衛室里空無一人,只有一隻大黑狗,趴在裡面吠了兩聲。
趙天成先下了車,後面陳建國、梁建軍、鄭志強跟著下了車。
剛下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帶著酸腐味的酒糟氣息。
趙天成皺起了眉頭,一行人往辦公樓走去。
還沒走到辦公樓,就聽到二樓傳來一陣嘈雜的鬨笑聲,伴隨著麻將碰撞的清脆響聲。
陳建國心裡咯噔一下,這都什麼時候了,廠里竟然還有心思打牌?
只見趙天成快步走上樓,推開那扇虛掩的辦公室大門。
屋子裡煙霧瀰漫,四個人正圍著一張方桌激戰正酣。
坐在主位上的中年男人身材微胖,襯衫最上面的兩個扣子已經解開,手裡捏著一張麻將,正準備往下摔。
「糊了!給錢給錢!」
男人興奮地叫嚷著,一抬頭,正好看到了站在門口、臉色陰沉的趙天成。
男人的動作僵住了,手裡的麻將「啪」地一聲掉在地上,摔成了兩半。
「趙……趙鎮長?您怎麼來了?」
趙天成看著滿桌子的鈔票和菸灰缸里堆積如山的菸頭。
又看了看那張寫著「廠長辦公室」的標牌,一股無名火騰地燒了起來。
他沒發火,反而笑了。
只是這笑,比發火還讓人心裡發毛。
「杜兵,你這個廠長當得挺滋潤啊。」
趙天成的聲音很輕,卻有點像火山爆發期前的安靜。
杜兵趕緊站起身,手忙腳亂地想去遮掩桌上的錢,結果越弄越亂,幾張百元大鈔直接掉到了趙天成的腳邊。
「趙鎮長,您聽我解釋,這……這不是放假嘛,大家湊在一起研究……研究業務。」
「研究業務?研究怎麼把酒廠輸光嗎?」
趙天成往前走了一步,他的目光在杜兵那張油膩的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冷冷地掃過桌上的其他三個人。
這三個人他知道,酒廠的副廠長陳永剛、財務科長羅心群、還有後勤主任韓傲。
要是再來幾個部門,怕是清河酒廠的「領導班子」,全在這兒了。
杜兵這才注意到跟在趙天成身後幾人,心裡咯噔一下,知道這是來者不善。
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想去拉椅子。
「趙鎮長,您坐,您坐。廠里這情況您也知道,停工好久了,工人都回家了,我們守在這兒,心裡也急啊,這不是尋思著……」
「守在這兒干著急,就守到麻將桌上去了?」
趙天成直接打斷了他的話,他彎下腰,撿起地上那半塊摔碎的麻將,放在手裡掂了掂。
「杜廠長,剛才開會,劉主任說酒廠帳上只剩1200塊錢了,可我看這桌上的賭資,恐怕都不止1200吧?」
杜兵的臉色瞬間變得極其難看,尷尬說了一句,「趙鎮長,這都是我們自己的錢,娛樂,純屬娛樂。」
「你們自己的錢?這可說不好吧」趙天成輕蔑的看了杜兵一眼,又看向其他三人,這三人自從看到趙天成進來就不敢抬頭了。
他把那半塊麻將往桌子中央一扔,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趙鎮長您說笑了,不知道您這次來是..?」杜兵可不敢讓趙天成繼續問了,趕緊轉移話題。
趙天成也知道現在不是動杜兵的時候,「哼,帶我們去廠里轉轉,我倒要看看,你們把這廠子守成了什麼樣。」
杜兵如蒙大赦,連連點頭:「好好好,這就去,這就去。」
他一邊領著路,一邊不著痕跡地給副廠長陳永剛使了個眼色。
陳永剛幾人心領神會,立刻落後幾步,準備去通風報信。
現在酒廠大部分工人都不來了,畢竟來了也不給發工資。
但是還是有個別無所事事的工人在廠子裡,那還不得趕緊通知,抓緊收拾。
趙天成像是背後長了眼睛,頭也不回地說道:「杜廠長,你陪我轉轉就行了。
建國,建軍,志強,你們三個分開走,各自看看,尤其是生產車間和倉庫,有什麼安全隱患,有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都給我記下來,咱們回來碰頭。」
一句話,直接把杜兵的小算盤給打翻了。
杜兵臉色一僵,卻也不敢反駁,只能幹笑著應下:「好,好,都聽趙鎮長安排。」
而陳建國、梁建軍、鄭志強互相對視一眼,各自往不同方向去了。
陳建國優先考慮的是庫房裡面的酒,按黨政辦的說法,這酒存放了1.2萬斤。
如果要是賣的話,就算3塊一斤,也能賣三四萬塊錢,能解決一下目前廠子的困難。
陳建國走到了酒廠存放門口,門口雜草已經長了很高,一看就是沒人打理。
根本用不著敲門,他伸手一推。
吱扭一聲,門開了。
撲面而來的是帶著酸酸的酒糟味,
還夾雜著一股酒氣蒸發的味道。
這讓陳建國捏起了鼻子,味道太沖了。
抬頭看去,庫房的右邊立了三個鐵皮罐子,酒味散發的很明顯,這一看就是沒人看管導致的。
左邊還放著蒸酒鍋、冷卻器、酒糟以及破舊的桌椅板凳,雜亂無比。
就在陳建國在裡面轉的時候,一個三四十歲的中年人過來了,臉上堆著笑。
「領導你好,我是這裡的庫房看管員,我叫劉明,大家都叫我劉三。」
陳建國看著面前的這個人,還挺自來熟,「我叫陳建國,鎮政府的,你既然是看管庫房的,我問你幾個問題。」
劉三點頭哈腰說沒問題,實際心裡就想著怎麼對付過去,剛才小叔子韓傲交代了,糊弄糊弄檢查的人。
「這裡面的酒還有多少」
「大概有1.2萬斤吧」劉三這句話倒是沒說謊。
「那這個酒能喝嗎?」
「領導,看您說的,這酒肯定能喝啊,咱們這可是純糧食酒!」
「那能喝的酒,你們就這樣保存的?一大老遠就能聞到酒味,這是咱們酒廠的特色?」陳建國開始懟起來了。
「領導,這...這可能...是酒糟的味道吧。」劉三硬著頭皮說是旁邊酒糟的事。
陳建國被他這拙劣的藉口給氣笑了。
他繞到酒罐的另一側,蹲下身子,目光落在酒罐底座和地面連接的地方。
那裡的水泥地上,有一片顏色明顯深於周圍的浸潤痕跡,雖然已經乾涸,但痕跡很新。
更重要的是,在底座一個不起眼的閥門接口處,他看到了一絲嶄新的、與周圍鏽跡格格不入的焊接痕跡。
這根本不是簡單的疏於管理。
這是有人在動這裡面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