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任拿著酒杯的手懸在半空,杯里的酒液晃蕩了兩下,灑出幾滴落在桌布上,暈開一片水漬。
「陳主任,我不是針對你啊。」李主任把酒杯重重擱在桌面上,玻璃底座磕出清脆的響聲。
「信用社現在有一筆逾期的個體戶貸款,正趕上縣裡頭下來檢查組。
我這兩天正為這事兒熬大夜,頭髮把把地掉。個體戶貸款這口子,我真不敢開,只能跟你說句抱歉了。」
包間裡的空氣靜了三秒。
陳建國盯著桌上那盤只動了兩筷子的紅燒魚。
腦子裡飛速轉盤,逾期一筆貸款,就要停掉所有個體戶的業務? 這藉口找得也太糙了。
信用社靠什麼吃飯?不放貸吃西北風?
這老李頭要麼是看不起他這個鎮政府新晉副主任,要麼就是那個「逾期」裡頭藏著不能見光的大雷。
要是當場翻臉,王強夾在中間難做,自己以後的路也窄了。
「我理解,我理解!」陳建國端起酒杯,雙手捧著迎上去,臉上的笑容比剛才更盛,
「縣裡檢查那是大事,老哥你擔子重。既然不湊巧,那咱們就不談公事,只管喝酒!」
兩隻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沉悶的響聲。
旁邊的王強捏著筷子,夾起一粒花生米丟進嘴裡,嚼得嘎嘣作響。
李建平這是真不給面子,他堂堂工商所所長親自組的局,連個貸款都批不下來。
這要是傳出去,他王強以後在鎮上還怎麼混?別人還以為他說話當放屁。
「來來來,喝酒。」王強端起杯子,語氣里沒了剛開局的熱絡,「認識就是緣分,以後路長著呢。」
「對對對,王哥發話了,今晚只喝酒,不談別的。」陳建國順坡下驢,把酒一飲而盡。
酒局沒了奔頭,剩下的時間全成了走過,半個小時後,三人結帳出門。
夜風一吹,酒意散了大半。
李主任推著自行車,客套了兩句便匆匆融入夜色,背影佝僂,走得極快。
王強站在飯店門口的台階上,踢飛了一顆石子。
「建國,老哥今天對不住你。」王強搓了搓臉頰,酒氣混著煙味散開,
「老李這人平時辦事是穩,但今天這齣,我真沒料到,連我的面子都折了。」
「王哥,你這話就見外了。」陳建國遞過去一根紅塔山,劃了根火柴幫他點上,
「李主任肯定是被縣裡的檢查架在火上烤了,真有難處,你幫我牽線搭橋,這份情我記在心裡。」
紅色的菸頭在夜風裡明滅,王強深吸了一口煙,吐出濃重的煙圈。
「這事沒完。」王強把菸頭扔在地上,用皮鞋尖狠狠碾碎,「你等我信兒,我非得把這老小子的底細摸清楚不可。」
......
陳建國推開家門,屋裡燈火通明。
李秀蘭坐在八仙桌旁,手裡捏著抹布,桌子已經被擦得能照出人影。
八歲的陳默坐在小板凳上,手裡擺弄著幾塊自己手工做的積木。
聽到門響,李秀蘭立馬站了起來,兩步迎上前,眼睛亮得嚇人。
「咋樣?辦妥沒?」
陳建國脫下外套掛在門後,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杯涼白開,一口氣灌下去半杯,這才抹了抹嘴。
「信用社不給貸款了。」
這句話一出,李秀蘭手裡的抹布直接掉在地上。
「憑啥不給啊!」李秀蘭聲音拔高了八度,眼眶立馬紅了,
「執照都辦下來了,鋪面都準備去看了,就差這筆錢,他憑啥不給咱們?」
陳建國拉開椅子坐下,把飯局上的說辭複述了一遍。
「一個逾期就不放貸?糊弄鬼呢!」李秀蘭急得直跺腳。
陳默把手裡最後一塊紅色積木搭在塔尖上,積木塔穩穩立住。
「老爸,我之前就說讓你警惕點,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陳默拍拍手上的灰,抬起頭。
八歲孩童的臉龐上,掛著與年齡絕不相符的沉穩。
陳建國瞪了兒子一眼。
「去去去,小兔崽子懂什麼,你媽正煩著呢,趕緊幫著想想辦法。」
「慌什麼。」陳默跳下小板凳,走到桌邊,給自己倒了一小杯水,拿在手裡把玩,
「一會就有人上門告訴你原因,咱們等一等就是了。」
李秀蘭愣住了,看看兒子,又看看丈夫。
陳默喝了一小口水,潤了潤嗓子。
前世在職場摸爬滾打十幾年,這種人情世故的把戲他見得太多了。
王強是個極其看重「人情投資」的人,今天這局,王強本意是想讓陳建國欠他一個天大的人情。
結果貸款沒辦成,人情沒送出去,反而折了面子。
沉沒成本已經產生,王強絕對咽不下這口氣。
他要保住面子,要讓陳建國繼續承他的情,就必須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挖個底朝天,然後親自送上門來。
「你這孩子,說什麼胡話,大半夜的誰能來?」李秀蘭嘟囔著彎腰去撿抹布。
牆上的掛鍾滴答作響,指針指向晚上十點半。
「咚咚咚。」
敲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陳建國和李秀蘭同時倒抽了一口涼氣。兩人齊刷刷地轉頭看向陳默。
這小子,神了。
「建國老弟,在家沒?」門外傳來王強壓低的聲音。
陳建國三步並作兩步跨到門前,拉開門栓。
王強站在門外,頭髮被風吹得有些亂,皮鞋上沾著幾塊新鮮的泥巴。
「王哥!這麼晚了,你這是……」陳建國趕緊側身把人讓進來。
「快,秀蘭,給王哥倒杯熱水!」陳建國招呼著。
王強走進屋,也沒脫外套,直接一屁股坐在長條凳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
接過李秀蘭遞來的搪瓷缸子,他連喝了三大口,才把氣喘勻。
「麻煩啥。」王強擺擺手,把缸子磕在桌面上,
「這事兒本來就是我牽的線,弄成這樣,我回家路上都難受,心裡憋屈啊!」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
「我剛才直接去老李家裡堵他了,被我逼問了半個鐘頭,他才透了底。」
陳建國拉了張椅子坐近,李秀蘭也屏住了呼吸,陳默則安靜坐在旁邊聽著。
「根本不是什麼個體戶逾期。」王強冷笑一聲,眼裡滿是鄙夷,「是老李那個不成器的小舅子!」
「小舅子?」陳建國追問。
「對。他那小舅子非要學人家下海做生意。
前陣子個體戶貸款政策還沒完全放開,老李這人平時膽子小得跟老鼠一樣,死活不給辦,結果呢?」
王強豎起一根大拇指,往後指了指,「他家裡那個母老虎,一哭二鬧三上吊,跑到信用社門口撒潑打滾,老李被逼得沒辦法,動了歪腦筋。」
王強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陳建國夫妻倆,壓低了嗓門,吐出一個驚天大雷。
「他把鎮上撥下來的一筆扶貧專項資金,給挪用了,直接打進了他小舅子的帳戶,當做個體戶貸款放了出去。」
屋裡死一般的寂靜。只剩下掛鍾秒針走動的聲音。
挪用扶貧資金!這可是要掉烏紗帽,甚至要進去踩縫紉機的大罪!
陳建國的後背冒出一層白毛汗,難怪李建平今天在飯桌上跟個驚弓之鳥一樣。
「現在縣裡檢查組下來了,要查帳。」王強繼續說道,語氣裡帶著幸災樂禍,
「他小舅子把錢全投進了一批南方的電子表里,結果貨還沒到,一分錢掏不出來。
老李現在正滿世界借錢填窟窿呢,哪還有膽子放新的貸款!」
陳默站在角落裡,聽著王強的話,腦海里的拼圖瞬間完整。
一個膽小如鼠的信用社主任,一筆還不上的扶貧款,一個即將到來的檢查組。
這哪裡是危機。
這簡直是老天爺給的機會,這次貸款肯定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