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這位老太太,正是溫繡凝和溫阮的奶娘柳嬤嬤。
說起來也是個苦命人。
她年輕時嫁過人,婚後沒多久就懷了身孕,生下個女兒,可憐從出生開始便體弱多病。
夫家是個不講理的,嫌她生的是個丫頭,而且還是個病秧子。又嫌她娘家窮,幫襯不上,平日裡就沒給過她好臉色。
後來村里鬧災,家裡實在揭不開鍋,更加沒有錢給女兒看病,她聽說溫家在找奶娘,給的月錢高,還管吃住,為了給女兒看病,她咬咬牙,自己孤身一人到溫家當了奶娘。
只可惜夫家人並沒有善待她的女兒,她拿回家的錢,也沒有多少用在女兒身上。沒過多久,孩子就因為一場風寒過世了。
她回去大鬧了一場,拼著命摳瞎了那男人的一隻眼睛,萬幸後面還跟著幾個溫家的下人,要不然當天她就會被那家人打死。
不過孩子已經去了,也沒有什麼用處,最後頂了天只落了一個和離的下場。
至此無依無靠的她就徹底留在了溫家。這一留,就是大半輩子。
她早就把溫家當成了自己的家,把溫繡凝和溫阮當成了自己的親生孩子。
當然,也包括溫阮的妻子,藍月潼。
前段時間,溫阮和藍月潼去了一趟八王爺府,臨走之前只說會出一趟遠門,不知何時回來。然後就再也沒有消息了。
這段時間府中人心惶惶、憂心不已。
最可怕的是,正在前一日,八王爺竟被判謀逆大罪,凌遲處死。
府中很多人都覺得溫阮和藍月潼只怕是早就已經死了,即使沒死,到時候肯定也會被視為八王爺的同黨,事後被清算。
所以,那些搖擺不定的人當場就跑了,現在只剩下二十幾人忠心耿耿地還在等著他們倆回來。
這些人一半是玉蠱門的精銳,一半是溫家多年的老師傅,他們都相信藍月潼和溫阮一定會回來的!
其中自然也包括柳嬤嬤。
她也沒有想到竟然會在這裡遇到藍月潼。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柳嬤嬤看得出來,雖然兩人婚後多年都相敬如賓、不咸不淡,但兩人心中都是有彼此的。
藍月潼若沒有事,溫阮大概率也沒有事。
她心裡高興,卻又怕自己當眾認親,給他們惹來麻煩,畢竟他們二人現在的身份是「八王爺同黨」,見不得光,所以才強忍著裝作不認識,只敢說覺得面善。
但是藍月潼想得很明白。她和溫阮雖然不像沈硯、蘇望奎、謝鼎年那樣在京城名頭響亮,但是認識他們的人也不少。
這麼大的動靜,該知道的人估計早就知道了。
再說他們現在已經歸順了仙人,有仙人罩著,根本不用藏著掖著,大大方方的反而沒人敢動他們。
於是藍月潼輕聲說:「我和他現在都在仙人麾下,和八王爺沒有關係,嬤嬤不用擔心。」
柳嬤嬤:「……」
這個反轉實在太大了,老人家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
過了好半天才相信這是真的,柳嬤嬤眼睛紅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強忍著才沒掉下來,哽咽地小聲道:「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你們倆離家這麼久,一點音信都沒有,我這心天天懸著,覺都睡不著,就怕你們在外面出什麼事。」
樓上包廂里的眾人都注意到了樓下的動靜,一個個趴在窗邊往下看,臉上滿是好奇。他們都不認識這位老太太,不知道她是什麼來頭,和藍月潼又是什麼關係。
藍月潼抬頭看了一眼,和表哥凌雲霄對視上,忽的一笑:「嬤嬤,走,我帶你去見幾個人。」
柳嬤嬤愣了一下,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點茫然,不知道這位藍月潼要帶自己去見誰。
但是藍月潼的手溫溫熱熱的,扶著她的胳膊,力道不大,卻很穩,讓她莫名地安心。她張了張嘴,想問又不敢問,最後只是點了點頭,任由藍月潼扶著她,往對面的酒樓走。
其餘百姓都目瞪口呆地看著兩人離開,前往仙人所在的位置,有些還沒有反應過來。
楚檸霜不咸不淡地說:「人家有仙緣,你們羨慕不來的。
來,不要耽誤時間,下一位過來看診……」
柳嬤嬤雖然有藍月潼陪在身邊,心裡還是很忐忑的。雖不知道裡面是誰,但也知道是身份極重之人。
走到酒樓門口,柳嬤嬤特意停下腳步,從袖口裡掏出一塊乾淨的素色帕子,按了按眼角的淚痕,又把鬢邊因為趕路散出來的碎發仔細地別到耳後,還彎腰拍了拍裙子上沾的塵土,抬手把圓髻上的素銀簪子扶正了,確認自己依舊整整齊齊、體體面面的,才敢跟著藍月潼往裡走。
到了包廂門口,藍月潼先敲了敲門,然後推門進去,扶著柳嬤嬤走了進去。
十幾道目光齊刷刷地落在柳嬤嬤身上,柳嬤嬤身子微微一僵,隨即規規矩矩地低下頭,雙手交疊放在腹前,站得筆直,連大氣都不敢喘,眼睛只敢看著自己面前三寸的地面。
藍月潼看向苗雲悠,鄭重地介紹道:「嬤嬤,這位就是我們教主,也就是傳說中的仙人。然後……」
柳嬤嬤這幾日在京中已經聽了無數關於神仙的傳聞,甚至都沒有聽藍月潼說完,膝蓋一彎,規規矩矩地就要行大禮,嘴裡還念叨著:「民婦柳氏,見過眾位仙人,仙人們萬福……」
她這一跪可把眾人嚇了一跳。
藍月潼也沒有想到柳嬤嬤反應這麼大,趕緊一把扶住了她的左邊胳膊,另一人衝上來扶住了她的右邊胳膊,才堪堪沒有讓她跪下去。
扶住她的另一人正是溫繡凝的丈夫,凌雲霄。
「使不得使不得,嬤嬤快起來。」凌雲霄的聲音溫和,還有些歡喜和熱切,「您是我的長輩,怎能行此大禮。」
他又不傻,看藍月潼的態度就知道,這便是溫繡凝心心念念這麼多年的柳嬤嬤。
上次溫阮說柳嬤嬤已經不在了,溫繡凝晚上還偷偷哭了一場,沒想到居然是騙人的,找機會一定要把這小子揍一頓……
苗雲悠也趕緊從椅子上站起來,擺著手說:「對對對,使不得使不得,老人家快坐,跪什麼呀,我們這兒不興這個。
吃了嗎?
餓不餓?
喜歡吃什麼?我讓人去準備……」
柳嬤嬤茫然地看著眾人。
有一說一,這些人的形象和她想像中傳統意義上的神仙形象實在差得太遠了。
這也太熱情、太接地氣了……
還有,身邊這個扶著自己的陌生男子?他為什麼要說自己是他的長輩?
他們,認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