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站在旁邊,正打算目送他們離開,聞言也走近了兩步:「蘇老有何吩咐?」
蘇望奎猶豫了片刻。他看著林昭,嘴巴張了好幾次,和方才那個脫口成章的「仙侍」判若兩人。最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語氣裡帶著一種林昭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東西:「祭壇邊的那一具屍體……此前確實充滿了邪氣,但是此刻已然消散。」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又像是在說服自己。然後他說,「塵緣已了,麻煩林將軍隨便找個地方將他安葬了吧。隨便哪裡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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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需要告訴我他葬在哪裡。拜託了。」
林昭看著蘇望奎,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好。」
蘇望奎嘆了口氣,重新攏好車簾:「出發吧。」
無論此前你多麼恨我,作為父親,讓你入土為安,是我能為你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至此,兩清。
林昭站在原地,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晚霞,心裡感慨萬千。
父子一場,最後落得個這樣的下場,也是造化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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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王爺府離皇宮還是有一段距離的,等到了皇城附近,一抬起頭,就能清清楚楚的看到小鳳凰和姑獲鳥的戰鬥現場。
特別是現在天已經黑了,小鳳凰放出去的火球和流露出來的金光,那真是格外耀眼。皇城上空亮得像是有人在放一場永不熄滅的煙花。
皇宮附近現在全是百姓。
有的仰著頭看得一臉痴呆,嘴巴張著,脖子折到了一個不太舒服的角度,但完全顧不上調整。
有人跪下來苦苦祈求,雙手合十舉過頭頂,嘴裡念著「菩薩保佑」「神仙保佑」,把能想到的所有神佛名號都念了一遍。
還有幾個小孩騎在父親的脖子上,指著天上那些拖金色尾焰的火球又笑又叫。
總而言之,像這樣的神跡,已然是舉世皆知了。
這一夜過後,想必京城裡說書先生的新話本大概能寫滿一整個書架。
當沐子歸用寧玉公主的令牌帶了三位仙侍進皇宮的時候,整個皇宮都像見了鬼一樣。
雷靈音和藍月潼到底本質上屬於江湖人士,並沒有多少人認得。
可是幾乎所有人都認得蘇望奎。
宮門的守衛驗完沐子歸手上的令牌,原本還帶著笑,等看清蘇望奎的臉,臉上的笑瞬間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圓,手裡的長矛 「哐當」 一聲差點掉在地上。
他…… 他不是蘇望奎嗎?
當年的欽天監監正蘇望奎?
只要不是這兩年剛升上來的,哪個大臣以前沒有在各種節日聽過這老小子長篇大論,用各種風水天象、星辰流轉拍皇帝馬屁,張口就是陛下洪福齊天國泰民安,皇帝最愛聽。
當年林貴妃懷了龍鳳胎,一死一生,這個黑鍋扣在了蘇家身上,判了滿門抄斬。
當時大家還唏噓了好一陣,說蘇監正那麼聰明的人,怎麼就栽了呢。
沐子歸沒管他們的反應,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三位仙侍,請吧。兩位仙人應該都等急了。」
蘇望奎點點頭,背著手,慢悠悠地往宮裡走。
雷靈音和藍月潼跟在他身後,一個東張西望對皇宮的雕樑畫棟嘖嘖稱奇,一個面無表情實則在心裡默默記下每一道門的位置和距離。
守衛們自動往兩邊讓開,連大氣都不敢喘,眼睜睜看著幾個人大搖大擺地進了宮門。
等他們走進去好半天,守衛們才回過神來,湊在一起小聲嘀咕——
「我沒看錯吧?那是蘇監正?」
「可不是嘛!化成灰我都認得!當年他還給我看過手相呢,說我能活到八十歲!」
「當初不是跑了嗎?那可是滿門抄斬的罪!怎麼又回來了?還成了仙侍?」
「貴妃都成仙了,不就說明蘇大人當年是被冤枉的嗎?」
「噓!別亂說!小心掉腦袋!」
雖然現在已經為林貴妃證明了,之前那個死了的孩子是因為有仙緣,被神仙帶走了,才沒有降生。
但是,畢竟當年要處死蘇家的旨意是皇帝親自下的。
皇帝親自下的旨意是沒有辦法撤回的,那你蘇家還是屬於違抗聖旨!依然是戴罪之人!
而現在,你一個戴罪之人,居然敢這麼堂而皇之地進皇宮了,瘋了吧?!
蘇望奎才沒有瘋呢,他剛剛了結了一樁多年的心事,現在心情還算不錯,看到一些認識的大臣,竟然有興致笑著和他們打了招呼。
雖然現在天已經黑了,理論上已經完全到了下班的時間,但是今天硬是沒有一個大臣願意下班回家。
皇宮裡面可是有仙人的呀,那可是看一眼少一眼的,誰捨得走呀。
萬一仙人要是一開心,給自己賜點仙緣,那多好呢。
所以今天皇宮各處都能看到無數的大臣們,穿著各色的官服,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有討論著今天壽宴上的事,有的說仙人顯靈的事,反正一個個都激動得不行。
等他們看到走在宮道中間的蘇望奎,一個個都像被掐住了脖子似的,聲音戛然而止,臉上的表情瞬間僵住。
所有人都停下了腳步,站在原地,瞪著眼睛看著蘇望奎,跟見了鬼似的。
這…… 這不是蘇望奎嗎?
他怎麼回來了?
他不是死了嗎?
一時間,宮道上安靜得可怕,連腳步聲都聽不見了。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眼睜睜看著蘇望奎走過來,腦子一片空白。
宮道兩邊的燈火映在他臉上,把蘇望奎的五官照得清清楚楚,還是當年那張臉,還是那雙眯起來能看穿一切的眼睛,還是那個讓人摸不透是精明還是狡猾的微笑。
蘇望奎心情正好,剛了結了一樁多年的心事,看著這些熟悉的老面孔,居然有興致打招呼。
他走到一個穿著緋色官服的老頭面前,笑著拱了拱手:「李尚書,好久不見啊,身子骨還硬朗?」
李尚書看著他,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手指著他,嘴張了半天,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嚇得腿都軟了,扶著旁邊的宮牆,差點沒站穩,打了個激靈,終於從喉嚨里擠出了一個含混不清的音節,但到底沒有拼出一個完整的字。
一路上,遇到的大臣沒有一個不傻眼的。
有當年跟蘇望奎關係不錯的,想打招呼又不敢,怕惹禍上身,趕緊低下頭假裝沒看見,快步走過去。
有當年落井下石過的,嚇得臉都白了,躲在柱子後面,等蘇望奎走過去了才敢探出頭來,後背都被冷汗打濕了。
宮女內監們也都偷偷看,私下裡嘀咕,說這位就是當年的蘇監正,果然是有大本事的人,都成了仙人的仙侍了,以後可不能亂說話。
雷靈音走在旁邊,憋笑憋得肩膀都抖了,湊到藍月潼耳邊小聲說:「可以啊蘇老,名氣夠大的,跟大明星似的,走到哪都有人認識。很有『熹妃回宮』的感覺啊。」
蘇望奎嘆息道:「什麼大明星啊,你看老夫這一路打招呼,有誰敢回復我了?哎……寂寞啊寂寞……」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依舊是那副半開玩笑半認真的調子,但說到最後兩個字的時候,他微微偏了一下頭,目光越過宮道兩側那些目瞪口呆的大臣,落在極遠處的某個方向。
那是觀星台的方向。他在那裡當了幾十年的監正,從意氣風發乾到頭髮花白。
現在那棟樓里坐著的人已經不是他了,但他還是能背出那上面每一級台階的石頭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