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終究是不可避免的進入了公元248年,有些人的日子越過越舒坦,有些人卻一天比一天難熬。
其中,新晉元老魯皮家族的馬克西穆斯在政治上的失勢幾乎是暴露無遺,大部分有心人都看清了他此時的軟弱無力……只有一個空頭的元老席位,沒有任何實際上的差遣,元老院中的提案由於執政官不在,也無人受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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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關鍵的是,幾天前他堵在瓦勒里烏斯氏族的門口,不顧李錫尼烏斯等元老院頂尖氏族的說和,大鬧的那一場,直接在元老院中得罪了最大的一個派系。
現在回過頭來看,那天在瓦勒里烏斯家門口的鬧劇或許從一開始就是被人設計好的。
如果德基烏斯和瓦勒里安這些真正有威望的老派元老在羅馬,以他們的見識或許會出手拉住馬克西穆斯,制止這場針對魯皮家族的政治圍獵。
但他們畢竟都不在,留在羅馬的各家族臨時話事人里或許有人認識到了這一點,但沒有一個人有足夠的威望把剩下的人團結起來。
那天在帕拉丁宮奧古斯都門前,與其說是瓦倫斯那句「先殺了你」和他的劍把馬克西穆斯嚇退了,不如說是他在那一刻忽然後知後覺的想通了這些關節,然後根本就不敢下令殺了瓦倫斯!
所以任你手下再多、土地再廣、財富再厚,到最後關頭你用不出來,不敢拼,又有什麼用呢?
於是,這段時間,這位曾經橫行無忌於義大利與馬其頓的跋扈元老,一直在大肆拉攏其餘元老,想要在元老院中發起罷免瓦倫斯這個奧古斯都特使職位的彈劾動議。
不然呢,瓦倫斯身為奧古斯都特使,是你一個沒有差遣的元老能夠隨意碰瓷的嗎?
雖然馬克西穆斯想要對瓦倫斯動手需要費勁心力聯絡各方,但反過來,瓦倫斯想要對付馬克西穆斯的時候呢?
那就簡單多了。
第一步,搜集罪證。這一步可以說是極其簡單,畢竟你只要隨便去拉住一個羅馬居民,向他諮詢一些魯皮家族的事跡,馬上就能得到厚厚一疊罪證。
第二步,獲取法律授權。這一項那就更加簡單了,城市長官有權調查任何在羅馬城內涉案的羅馬公民,找格拉布里奧就能解決,甚至到時候他或許會主動找上門來。
第三步,提交元老院或皇帝裁定。考慮到如今元老院與奧古斯都都陷入了失能狀態,所以自動跳過,進入第四步。
第四步,執行裁決。就這麼簡單幾步而已。
因此,作為奧古斯都特使的瓦倫斯如今可謂是風光無限了。
不管怎麼樣,作為第一個敢站出來向羅馬人民證明魯皮家族並不可畏,乃至這個氏族將會迎來自己末日的人,別的先不論,至少這份眼光和膽量還是讓人服氣的。
底層那些遭遇壓迫的羅馬人民找到了宣洩的出口,而那些對時局有著更多了解的人則意識到了奧古斯都的決心。
如今城市大隊與禁衛軍都掌握在人家手中,除了迅速撇清關係外,他們也在發動一切力量準備搶占魯皮家族消失後讓渡出來的所有資源!
所以,同樣的時間,瓦倫斯的日子那可真是稱得上越過越有滋味了。
先不提他已經開始正經接手文書上寫著的維持慶典正常進行的工作內容。
當他騎著那匹得自帕爾米拉的神俊白馬在羅馬城內穿行的時候,好事的羅馬人民不僅將這匹馬喚作那匹希臘世界最為著名的白馬——自美杜莎頸血中誕生珀伽索斯,還給他也起了一個響亮的稱號——羅馬的良心。
至於這中間有沒有那些想要渾水摸魚的元老們的摻和,瓦倫斯就不知道了。
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羅馬人熱衷於為公眾人物取綽號。
像什么正直的魯提利烏斯、幸運的蘇拉、虔誠的梅特魯斯……太多太多了,當然這中間有些稱號光是看著可能會感覺充滿了稱讚的意思,但實際上究竟是稱讚還是嘲諷,就只有羅馬人民懂了。
到了此時,瓦倫斯終於是讓大部分騎衛都盡數駐紮在了這處私宅中,不再讓他們隨意在城內四處遊蕩了。
這麼做,既有讓他們收心,方便管理的意思,也有為了瓦倫斯個人安全考慮的意思。
更重要的則是,這些人在瓦倫斯的安排下,在羅馬城內四處出擊,攪動著城內的局勢。
他要的就是讓整個羅馬城,並且輻射到附近的莊園中,告訴所有人,大行動即將來臨,持續的吸引所有人的關注!
今日,眼瞅著關注度已經足夠了,從帕拉丁宮下班的瓦倫斯看著迎面走來的塞克索還有其餘兩名騎衛,快步拉著他們走到了一處角落。
「塞克索。」瓦倫斯招呼了自己的心腹一聲。「怎麼樣?這段時間,搞清楚那些傳承幾百年頂尖氏族莊園的防護水準了嗎?」
「想要在白天潛進去很難,想要靠潛入殺人更難,畢竟這些人家裡護衛眾多。但如果只是偷偷潛入,製造一些動靜出來,還是很簡單的。」塞克索趕緊低聲答道。
「你們兩個回去換衣服,再帶上幾個人。現在就去馬克西穆斯的魯皮家族宅邸給我嚇一嚇他。看他提心弔膽了這麼久最近有些鬆懈的樣子,這怎麼能行?」瓦倫斯忽然對那兩個在塞克索身後的騎衛說道。「替我給他提個醒!」
「是」
「記住了。」瓦倫斯忽然又拽住兩名騎衛的胳膊叮囑道。「喊我的名字!」
二人目瞪口呆。
「就喊我的名字!」瓦倫斯冷笑道。「你們只要有一個人爬到圍牆上,然後隨便一箭射過去就行,也不要殺人。然後對著裡面喊,我馬庫斯·瓦倫提烏斯,替所有被他魯皮家族禍害的人來討這筆債!喊完就逃回去。如果馬克西穆斯只是讓人驅趕你們,不敢追出來,那就算了。如果他派人來追,你們就帶著其他人直接去帕拉丁山上的總督讓我們出事之後躲藏的府邸,然後什麼都不要管。」
「是!」雖然依舊不明所以,但二人還是趕緊應下,然後上馬就回去做準備了。
「塞克索。」看著二人離開,瓦倫斯對著塞克索問道:「來羅馬這麼長時間,你去過這些頂級氏族的宅邸嗎?」
「沒有,他們哪會讓我進去啊。」
「好,那我現在就帶你去看看這羅馬城裡最講究排場的人家是什麼樣子的!」瓦倫斯如此說著,立即翻身上馬,再沒有任何話語,徑直往一處地方去了。
然而,瓦倫斯不知道的是,自己要去的地方,此時的氣氛卻已經先一步有些不佳了。
「伽利埃努斯,你怎麼能夠替瓦勒里烏斯做保,還是在外面的大街上,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一名一身樸素穿搭的老者,正站在一名身穿金線織成托加袍的大約二十餘歲的年輕人面前,言辭激烈地說著什麼。
「舅舅,瓦勒里烏斯家的人親自來請,我總不能不去吧?」那個年輕人也就是伽利埃努斯了,聞言神色也有些無奈。
「就請了你?怎麼不見有別的人去當這個中人。」老者是伽利埃努斯母親的哥哥維克托,看到外甥這幅樣子,更是氣不打一處來。「現在是什麼時候?還穿著你這套衣服到處招搖,給我換了!」
「舅舅,你知道的,我一向推崇希臘哲學。」年輕人臉上無奈的神色最終變成了苦笑。「這些都是我需要維持的哲學家庇護者形象,不可或缺的……」
「別給我扯這些,我問你,新柏拉圖主義還認為應該摒棄一切物慾享受呢,怎麼不見你遵守?」維克托顯然不打算給這個慣會顧左右而言他的外甥留任何面子。
後者當即收斂了神情,不敢再嬉皮笑臉了,並在老者的注視下,脫下了那件標誌性的托加。
「平時你講究一些,我和你父親、母親都不會管你,可你真該明白現在的局勢了。」維克托看著重新換回普通服飾但依舊顯得材質不凡的伽利埃努斯,感慨道:「現在這座羅馬城,已經是風雨欲來了,你再繼續講究排場,沒準會被人民給放到魯皮家族一起去。」
伽利埃努斯只能點頭稱是,維克托的語氣也漸漸放緩,準備再提點自己的外甥幾句。
不過,就在這時,前面忽然有侍從來報,瓦勒里烏斯家族來人,也就是那天請伽利埃努斯過去見證的那人來拜訪了!
維克托聞言不由嘆氣:「上次的事還沒收乾淨,怎麼又找上門來了?你儘量擋一下,我先考慮一下……算了,趁著這次把上次那樁事徹底了結,免得以後被人追著不放。」
「舅舅。」等侍從離開去迎瓦勒里烏斯家族的人,伽利埃努斯此時也算是終於感受到了一絲局勢的嚴峻,換了一副更加嚴肅的口氣問道:「我不清楚您為什麼要這麼做,就算是奧古斯都想要對付他魯皮家族。無論如何也和我們無關吧?我李錫尼烏斯氏族可沒有這麼無恥。」
「伽利埃努斯啊!」維克托長嘆一聲,剛要說話卻又戛然而止,原來,剛剛奉命出去的侍從又趕了回來,但他身後卻空無一人。「什麼事?」
「回稟大人。」侍從小心翼翼地低著頭,「那個奧古斯都特使瓦倫斯突然來訪,說要見伽利埃努斯主人!」
「塞維里安努斯的下屬,殺了雷克斯然後在奧古斯都門前拔劍逼退了馬克西穆斯的那個?」維克托不由皺眉問道。「最近又被叫成羅馬良心的那個?」
「是。」侍從繼續低聲答道。「而且他就騎著那匹滿城都在議論的珀伽索斯,腰間還挎著那把短劍。」
「這是來興師問罪了。」維克托搖了搖頭。「你去攔住他,就說族長不在,家中無人能出面迎接,讓他以後再來!」
「是!」侍從領命離去。
「舅舅。」伽利埃努斯長呼了一口氣,然後低下頭來,儼然是在催促自己舅舅繼續剛才的話。
「伽利埃努斯。」維克托微微蹙眉道。「這個瓦倫斯顯然是打算大鬧一場的。而且,如果只是對付一個魯皮家族,顯然用不著準備這麼久,當天將他逼退後,隔天就能帶人上門將那個馬克西穆斯給帶走了。現在還不清楚他到底要幹什麼,所以你不能繼續和魯皮家族有牽扯。這樣吧,等過幾天,你也找個機會,從家族裡面選幾個人出來,最好是和你關係最好的那幾個,和魯皮家族的人當眾鬧一場,讓羅馬人民知道,李錫尼烏斯家族以及你伽利埃努斯,全都和這件事沒有關係。然後你就去高盧的納爾榜行省,看看那裡的葡萄園和陶器作坊。等你父親回來了,你再回來吧。」
伽利埃努斯微微點頭,然後又忍不住搖了搖頭:「我還是不理解,為什麼要這麼做?元老院與奧古斯都從來不是這個相處模式吧?為什麼這一次……」
「誰說不是這個相處模式了?」維克托忽然笑道:「他菲利普的這一招,只不過是在學提比略皇帝而已。當年提比略面對元老院的掣肘,選擇的就是徹底退出羅馬城,隱居卡普里島。他從不露面,從不解釋,從不直接拒絕任何提案,他只是不回羅馬。最後呢?塞雅努斯替他殺光了所有反對他的元老。你要記住,一個不露面的皇帝可是比一個坐在議事廳里的皇帝更難對付!」
伽利埃努斯愈發不解:「我不理解,遠離權力中樞,怎麼反而會更加難以對付?」
「這件事啊……」維克托微微一笑,正準備往下解釋,卻又再次仰頭看向了門外。「怎麼又來了?」
「大人。」侍從瞥了眼一旁的伽利埃努斯,然後低聲回復道:「那個瓦倫斯言語霸道得很,還一直在鼓動過路的人聚在門口圍觀……我擋不住他……」
「說到底,還是個不講道理的士兵。」伽利埃努斯忽然頭也不回地冷笑道:「我只聽說塞維里安努斯總督稱他是能夠斬斷戈爾迪烏姆之結的利劍,西塞羅的雄辯也只是他自比。現在看來,這兩樣倒是一樣都不假!」
「聽到了沒有?」維克托同樣感覺心情煩躁。「把他攔住。今天的事被他撞上,瓦勒里烏斯家的人怕是也進不來了。你把他們全部攔住,這兩方,無論是誰,說得再難聽,你也不能給我擺什麼姿態。就讓他們罵,罵幾句而已,又不會怎麼樣!」
侍從只能是暗自叫苦,獨自又跑了出去。
舅甥二人當即齊齊嘆了一口氣。
只不過外甥是氣憤,舅舅則是無奈了。
只不過,二人也算是明白了。
李錫尼烏斯氏族無論如何,都是需要展現出自己的立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