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7月16日,周二上午,金雀夜場三樓。
李晉剛端起茶杯,電話就響了。王一飛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一股壓不住的興奮。
「李晉!日元跌破二百三十五了!」
「看了。今天早上六點四十分出的牌價。」
「你連牌價幾點出都知道?!帳面浮盈突破六百萬了——一個月不到!你幫我省的那半個點利息,跟這筆比起來算什麼!我王一飛在港島做了半輩子地產,第一次見到賺錢能賺得這麼快的!」
「六百萬。剛好夠付尖沙咀廣東道那塊地的前期款。」
「你拿日元賺的錢去付廣東道的地?!那塊地是我幫你拿的批文!」
「所以給你留了股份。三成。比你上次說的多一成。利息算在裡面。」
王一飛在電話那頭愣了一下,隨即聲音更大了。
「你連利息都替我算好了——你這腦子不去滙豐當大班真是屈才!沈弼上次跟我說想挖你,我說你別想了,他連我的股份都算得清清楚楚,你滙豐給得起什麼?」
「沈大班給得起私人銀行部的名額。」
「那倒是。但這筆浮盈比我賣半棟樓的利潤還高,你居然還坐得住?」
「坐得住。日元還會跌。跌到二百二十五之前不用叫我。」
李晉剛放下話筒,驃叔就推門進來了。手裡舉著一份還帶著油墨味的報紙,往桌上一拍。
「《信報》創刊號!專欄頭版!標題——『日元升值的背後:一個港大學生的判斷』!三次引用你的名字!」
「驃叔。你寫了我的名字三次。」
「對!三次!怎麼了?」
「金融司的人看到了,會不會覺得我在借專欄造勢?」
驃叔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笑得更響了。
「金融司的人?!你那份外匯儲備調整報告就是給他們寫的!他們看了報告,再看我的專欄,只會覺得——我們金融司的顧問上報紙了,長臉!你怎麼比港府的人還謹慎?!」
「謹慎是因為還沒收割。收割之前,低調比高調安全。收割之後——你想怎麼寫怎麼寫。那時候你可以寫『全港島最年輕的日元玩家』。這個標題比你今天的標題好賣。」
「我今天的標題哪裡不好?」
「太學術。看報紙的人不關心『背後』。只關心『賺了多少』。下次寫——『一個學生仔如何在一個月內幫港府賺了幾千萬』。保證比今天的銷量翻倍。」
驃叔端起茶杯,指著李晉的鼻子。
「你是在教我寫專欄?」
「不是教。是建議。你是財經評論員,專欄不是寫給金融司看的——是寫給全港島買《信報》的人看的。買報紙的人想看數字。你給他們數字,他們就買下一期。」
李晉一邊說,一邊在農場界面里標記了驃叔。
一粒情報種子種下去,六分鐘後成熟。情報內容:《信報》財經版主編正在籌劃「年度財經人物」評選,驃叔已提名李晉,結果年底公布。李晉把這條情報存進腦子裡,端起茶杯。
「驃叔。年底如果有什麼評選——提名我的時候,記得先讓我過目。別把我寫成天才。天才短命。我只想當個運氣好的學生仔。」
驃叔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怎麼知道有評選?!」
「猜的。專欄開了不可能只寫一篇。寫多了年底一定有評選。主編讓你開專欄的時候就跟你說好了——你提的人選是我。對不對?」
驃叔把茶杯往桌上用力一頓。
「你猜得一點都不差!主編說今年財經人物競爭激烈,滙豐沈弼、新鴻基郭生都在候選名單上。我說——你們都別爭了。等年底日元結算出來,你們所有人的利潤加起來都不如他一個人。他十八歲。港府金融司顧問。立法局白皮書草案致謝名單。你們十八歲的時候在幹什麼?」
「我十八歲的時候在給你倒茶。驃叔,喝茶。茶涼了。喝完回去寫第三篇專欄。標題我已經幫你想好了——『日元破二百三:港府外匯儲備的三個月收益超過去三年總和』。」
「這個標題比今天的更好賣。港督看了都會買一份。」
「港督看了都會買?!你怎麼知道港府收益超過去三年總和?」
「推算的。港府按我的建議調了百分之三十儲備進日元。日元從二百四跌到二百三十五,百分之三十的儲備增值了百分之六。百分之六乘以港府的外匯儲備基數——超過去三年總和不是誇張。是保守估計。」
驃叔端起茶杯一口喝完,站起來就走。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
「李晉。你剛才那句話——『天才短命,我只想當個運氣好的學生仔』。我記著。年底寫專欄的時候,替你用上。」
「別用。運氣好的人不寫自傳。寫自傳的都是運氣用完的。我的運氣還沒用完。」
「那你什麼時候用完?」
「等我哥回家吃飯的時候。」
驃叔拉開門,差點跟正往裡走的王一飛撞個滿懷。王一飛手裡拿著車鑰匙,額頭上沁著汗,顯然是掛了電話就直接開車過來的。
「驃叔你也在!正好!你報紙上寫了他三次——你知不知道他剛才跟我說什麼?他說日元跌到二百二十五之前不用叫他!」
「他說得對。日元還在跌。」
「對?!你們倆一個寫專欄的,一個幫他管帳戶的——都這麼淡定?!」
李晉給王一飛倒了杯茶。
「王老闆。你是港島頂級的地產大亨,身家幾百億的人,六百萬浮盈不值得你這麼激動。」
「我激動不是因為這六百萬!是因為你一個月不到就證明了你的判斷!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以後我的每一個樓盤,什麼時候開盤、定什麼價、用什麼貨幣結算——全都可以問你!你一句話比我養的那整個顧問團隊都值錢!」
「那等你半山新樓掛上『金雀特供』的時候,你再激動也來得及。日元跌到二百二十五之前,我的建議只有一個字——等。」
「等?等什麼?」
「等廣場協議。五國財長下個月在紐約開會。他們開完會,日元會跌得更猛。到時候不是六百萬——是六千萬。對王老闆你來說,六千萬也不算多,但用來做新項目的啟動資金,剛好夠再拿一塊地。」
王一飛端起茶杯,看了一眼驃叔。驃叔攤手。
「別看我。他連專欄標題都幫我起好了。港督看了都會買。我說一飛——你半山新樓開盤的時候,要不要讓港督也來剪彩?」
王一飛愣了一瞬,隨即指著驃叔笑起來。
「驃叔你什麼時候也學會開這種玩笑了?」
「不是玩笑。李晉說的——港府外匯儲備三個月收益超過去三年總和。這種業績,港督府不可能不關注。到時候你送一張請帖過去,他未必不來。」
王一飛轉頭看著李晉。李晉正在喝第三杯茶,臉上的表情跟剛才討論六百萬浮盈時完全一樣。
「李晉。我剛才進來的時候,你在喝茶。我跟驃叔說了半天,你還在喝茶。你到底什麼時候才會激動?」
李晉放下茶杯。
「年底或者我哥回家吃飯的時候。在那之前——日元跌破二百也好,漲回二百四也好,都不值得激動。因為沒落袋的錢不是錢。是數字。數字是用來算的。不是用來激動的。」
「驃叔。你這篇專欄的標題起錯了。不應該寫『一個港大學生的判斷』。應該寫——『全港島最冷靜的十八歲』。不對,是『全港島最冷的十八歲』。他剛才說六百萬是數字的時候,比沈弼算貸款利息還冷。」
驃叔掏出筆記本,把這句記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