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7月5日,周五下午。
王一飛開車帶李晉先去了尖沙咀廣東道。一排舊唐樓臨街而立,牆面斑駁,騎樓下堆著紙皮箱。幾個老人坐在摺疊椅上搖著扇子。
「就是這塊。批文下來了。拆了蓋商業大廈。」
李晉站在唐樓前看了一眼。
「地段不錯。廣東道靠海那頭的空地是預留填海的吧?」
「你怎麼知道?」
「港府公報第四十二頁附表。填海工程三個標段,今年招第一個。這裡離五號貨運泊位直線距離不到五百米。填海完成之後,廣東道沿線地價翻三倍。你現在拆,四年後交樓,正好趕上第一批租金上漲。」
「那你覺得蓋多高?」
「至少四十層。底層商鋪,中層寫字樓,高層酒店式公寓。商場預留三層給金雀。三層打通,比旺角那間大五倍。名字就叫『金雀·茗韻』。到時候你半山新樓的業主,喝咖啡要來這裡,喝茶也要來這裡。」
王一飛靠在車門上,掏出煙點上。
「你這麼確定填海能完工?」
「不確定。但港府已經招標了。三個標段,今年招第一個。港府做事你比我清楚——錢撥下去了,就沒有停的。中環填海填了十年,尖沙咀這個不會更久。你是地產商,這種帳不用我教。」
「你教我的還少?上次你教我賣樓——掛『金雀特供』加五百。這次你教我等填海——提前四年卡位。你小子不去地產公司當顧問浪費了。」
「我去了地產公司,你的顧問費就更貴了。現在這個價是朋友價。」
「什麼價?」
「等你開口。」
王一飛彈了彈菸灰。
「銅鑼灣那塊地我帶你去看一眼。看完你再開價。」
兩人上車。王一飛把車開到銅鑼灣波斯富街,停在路口。整條街全是舊唐樓,密密麻麻的商鋪招牌從二樓的窗戶伸出來。
「這條街。」
李晉看了一圈。
「產權分散。一棟樓十二個業主,開價全看心情。你想整條街吃下來——沒有三千萬現金流做不下來。」
「三千萬我拿得出。」
「拿得出是一回事。怎麼拿是另一回事。你一出面,業主坐地起價。因為你是王一飛——半山三棟樓,銅鑼灣一整條街的商鋪。你一開口說要買,第二天全條街加價三成。你不信?你上次在波斯富街對面買那棟唐樓,出價一千萬,最後談成一千三百萬。那三百萬就是你的名氣費。」
「那你覺得應該怎麼買?」
「我不出面。你也不出面。讓基哥去找肥佬黎,肥佬黎去跟業主談。他們倆是牌友,肥佬黎的人不認識你,只認識麻將桌上的基哥。一棟一棟吃下來,每棟比市價便宜一成。省下的錢夠你在半山多蓋兩層。」
「肥佬黎憑什麼幫我?」
「他不是幫你。是還基哥的人情。基哥上次替他擋了一筆爛帳——你讓你的財務跟基哥對接,基哥知道怎麼跟肥佬黎開口。還有,銅鑼灣這塊地吃下來之後,你要跟我合作開發。不是現在——現在先拿地,開發等兩年。兩年後中環填海的消息放出來,銅鑼灣跟著漲。你現在拿,兩年後開工,三年後交樓——正好趕上最熱的時候。」
王一飛把煙掐滅在車窗外的鐵皮菸灰缸里。
「你出多少?」
「五百萬。日元那筆錢年底才到帳,先用金雀分紅墊著。尖沙咀加銅鑼灣,兩塊地我都跟。但銅鑼灣這塊地的商業規劃——我要頂層。金雀第三間『茗韻』。尖沙咀一間,半山一間,銅鑼灣一間。三年之內三間茶室。到時候你不管開哪個新樓盤,都有金雀給你站台。你不虧。」
「對。但你換個角度想——沒有金雀,你那三棟樓的商鋪租金十年不漲。有了金雀,每棟樓的租金翻倍。翻倍的錢你賺大頭,分我一杯茶,不過分。」
王一飛盯著李晉看了半天。
「五百萬。尖沙咀和銅鑼灣兩塊地你都跟。沒有金雀——我那兩棟樓的商鋪十年不漲。有了金雀每棟租金翻倍。翻倍的錢我賺大頭。分你一杯茶不過分。」
李晉伸出手。王一飛握了。
兩人上了車。王一飛發動車子的時候問了一句。
「你怎麼知道肥佬黎欠基哥人情?」
「基哥自己說的。上次在金雀喝茶,他說肥佬黎欠他一筆人情,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收回來。我說留著——人情比錢好用。他不信。現在你讓他去收,他就信了。」
「你連基哥的人情都提前幫我算好了?」
「不是幫你。是幫我自己。五百萬押在你的地上,你的人情就是我的擔保。你的人情欠得越多,我的擔保越穩。你欠了肥佬黎的、欠了基哥的、欠了驃叔的——這些人的債最後都壓在你的地盤上。你每蓋一層樓,都是在替他們蓋。他們不會讓你倒。這就是人脈鏈。不是誰認識誰——是誰欠誰。」
「那你欠誰?」
「欠我哥。欠飛機。欠阿媽。欠何敏。就這四個。多了不欠。欠多了不好還。人情跟槓桿一樣——槓桿加到五倍是賺錢,加到十倍是找死。四個剛剛好。」
王一飛把車拐進旺角的主路。
「蔣天生你欠不欠?」
「不欠。他跟我沒有關係。他是洪興的龍頭,我是不在冊的學生仔。我打烏鴉——跟洪興一點關係沒有。他沒法拿這個做文章。但他會拿別的做文章。」
「什麼別的?」
「運輸署的牌照。你等著看。月底之前,運輸署會出新一批貨運牌照配額方案。陳耀上次在茶樓漏了一句話——蔣天生的人在運輸署有內線。新方案里金雀貨運的配額會被砍。蔣天生不會自己動手。但方案一出來,韓賓第一個要跳。韓賓跳了,洪興十二堂口就站隊。那時候才是真正的內鬥。烏鴉只是熱身。蔣天生才是正賽。」
「那你準備怎麼應?」
「我已經應了。他的內線在運輸署。我的內線在金融司。牌不一樣,但桌子是同一張。他砍我的貨運配額,我就讓他的圍標空殼公司在銀行拿不到貸款。你看著——年底之前,他要麼坐下來跟我談。要麼他的盤子自己裂開。」
「你怎麼讓他的空殼公司拿不到貸款?」
「金融司正在收緊商業貸款的審批——因為日元升值,港府的外匯儲備結構在調,市場流動性會收緊。這條政策下個月生效。到時候沒有銀行敢給圍標用的空殼公司放款。不放款,空殼就是空殼。空殼圍不了標——他的運輸署內線就廢了。他的每一步棋我都替他準備好了。他還沒下,我已經把棋盤轉了個方向。」
王一飛把車停在金雀樓下。
「你剛才說年底之前坐下來談。他如果不坐下來呢?」
李晉拉開車門。
「那就不是棋盤上的事了。他不坐下來,就有人替他躺下。烏鴉躺了一次。蔣天生不想躺的話——他會坐下來。因為他是聰明人。聰明人怕的不是輸,是為蠢人買單。烏鴉替他買了單,他要是還不坐下來,下一個買單的就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