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5月14日夜,尖沙咀。
韓賓站在倪坤當年發跡的那間茶餐廳門口。
身後是黑壓壓的人頭。
三十七個兄弟。
沒有人說話。
十三妹的車停在街對面。
她下車的時候,身後跟了二十個砵蘭街的馬仔。
清一色黑衣。
她夾著煙走過來。
「韓琛的人還守著?」
韓賓點頭。
「都在裡面。群龍無首,誰也不肯先走。」
十三妹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
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二十個馬仔。
「那就進去吧。」
茶餐廳里坐了二十多個韓琛的舊部。
看見韓賓推門進來,所有人都站了起來。
韓賓沒坐。
十三妹站在他左邊。
三十七個人堵在門口。
二十個黑衣馬仔守在街對面。
韓賓的聲音不大。
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韓琛被抓了。」
眾人沉默。
「倪永孝也被抓了。」
還是沉默。
韓賓看著最前面那個光頭。
「你們要跟誰?」
沒有人回答。
光頭張了張嘴,又閉上。
十三妹冷笑一聲。
「砵蘭街三間酒吧,從現在起歸我。」
「有人有意見嗎?」
她話音剛落。
身後二十個馬仔齊刷刷往前逼了一步。
還是沉默。
韓賓往前走了一步。
「葵青至尖沙咀貨運線,以后姓韓。」
「願意跟洪興乾的,留下來。」
「不願意的——」
門被推開了。
靚坤走進來。
他一個人。
手裡拎著一個果籃。
果籃放在桌上。
他笑了笑,笑得很和氣。
「我是靚坤。」
「尖沙咀的地盤,洪興不會讓它空著。」
「願意跟洪興乾的,留下來。不願意的,現在可以走。」
他指了指那個果籃。
「走的人,我送一個蘋果。畢竟跟過韓琛,算是緣分。」
沒有人走。
光頭第一個低下頭。
「坤哥。」
靚坤拍了拍他的肩膀。
「叫什麼?」
「光頭強。」
「行,以後跟著韓賓。」
靚坤轉身看向韓賓。
「這裡交給你了。」
韓賓點頭。
靚坤走到門口,忽然回頭。
「對了。十三妹,你那三間酒吧——」
十三妹看他。
「留一間給飛機。他還年輕,需要練練手。」
十三妹笑了一聲。
「行。」
靚坤走了。
果籃還留在桌上。
沒有人拿。
凌晨兩點。
尖沙咀,韓琛原來的酒吧。
三個東星的人推門進來。
領頭的是個長頭髮。
他往吧檯上一坐。
「三杯啤酒。」
酒保看了他一眼,倒了三杯。
長頭髮喝了一口。
「聽說這裡換老闆了?」
酒保沒說話。
長頭髮笑了。
「東星吳志偉,讓我來問問——新老闆是誰?」
身後那兩個人都站了起來。
酒保放下杯子。
「我去叫經理。」
經理是從葵青跟韓賓過來的老人。
他走出來,看著長頭髮。
「東星?」
長頭髮點頭。
「笑面虎的人。」
經理沒說話,拿起吧檯電話撥了個號。
「賓哥。東星的人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讓他們等著。」
三分鐘。
韓賓的電話打到了東星銅鑼灣檔口。
接電話的是吳志偉本人。
「吳志偉。」
「我是韓賓。」
電話那頭笑了一聲。
「韓賓哥啊,久仰——」
「尖沙咀現在歸洪興了。」
韓賓的聲音很平。
「你的人如果再來,就不是打電話的事了。」
吳志偉沉默了。
三秒鐘。
「明白了。」
電話掛斷。
經理看著長頭髮。
長頭髮也看著他。
一分鐘後,長頭髮身上的呼機響了。
他低頭一看。
臉色變了。
「走!」
三杯啤酒還沒喝完。
酒吧門關上了。
經理又撥了個電話。
「賓哥,人走了。」
韓賓站在茶餐廳外面,放下電話。
他看向街對面那排酒吧的霓虹燈。
曾經是韓琛的地盤。
現在姓韓了。
但不是同一個韓。
他知道——
東星是第一個伸手的。
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尖沙咀,四戰之地。
凌晨兩點半。
靚坤的電話響了。
是陳耀。
「坤哥,方便說話嗎?」
靚坤正坐在車裡,咬著蘋果。
「說。」
陳耀的聲音很平靜。
「尖沙咀的事,我聽說了。」
靚坤咬了一口蘋果。
咔嚓。
「嗯。」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
「輪值制章程,以後我不會再插手。」
「怎麼定,坤哥你說了算。」
靚坤嚼著蘋果。
沒說話。
陳耀等了幾秒。
「坤哥?」
「我在吃蘋果。」
靚坤把果核扔出車窗。
「陳耀,你是聰明人。」
「知道什麼時候該縮頭。」
陳耀沒接話。
靚坤又笑了一聲。
「蔣先生那邊——」
「蔣先生那邊,我會去說。」
陳耀接得很快。
靚坤笑了笑。
「行。那就這樣。」
「坤哥——」
陳耀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
「東星不會只伸一次手。」
「你今天只帶一個果籃,不代表每次都只帶果籃。」
「你們自己小心。」
電話掛斷。
靚坤捏著手機,看了很久。
然後他撥了韓賓的號碼。
「陳耀剛才打電話了。」
「說什麼?」
「輪值制他不插手了。讓我定。」
韓賓沉默了一秒。
「他找你是對的。貨運線本來就是你當家。」
靚坤笑了一聲。
「他還在看風向。」
「但他也知道,風向變了。」
凌晨三點。
金雀夜場。
李晉坐在包廂里喝茶。
靚坤推門進來。
「陳耀給我打電話了。」
李晉放下茶杯。
「哦?他終於想起來貨運線的話事人是誰了?」
靚坤坐下,從果盤裡拿起一個蘋果。
「他說輪值制章程不再插手。讓我定。」
「還說東星不會只伸一次手。」
「說我今天只帶一個果籃,不代表每次都只帶果籃。」
李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然後笑了。
「陳耀這通電話,說白了就三個字——」
靚坤抬頭。
「我怕了。」
李晉把茶杯放下。
「而且他怕得很有技巧。」
「不敢來金雀,只敢打電話。」
「因為來了就是投誠,打電話只是遞話。」
「遞話可以反悔,投誠不能。」
「這種老狐狸,連認慫都給自己留了三道後門。」
靚坤咬了一口蘋果。
「那他這是真心還是假意?」
李晉看他一眼。
「你猜?」
靚坤差點被蘋果噎住。
「我猜個屁!」
李晉笑了。
「半真半假。」
「真是因為他確實不敢再插手了。」
「假是因為他在等——」
「等你跟蔣天生翻臉的那天,他好第一個跳出來說:我當時是被逼的。」
靚坤把蘋果核扔進菸灰缸。
「那我還留他?」
李晉端起茶杯。
「留啊。」
「運輸署那條線,只有他搭得上。」
「用他的線,別信他的人。」
「就像用公共廁所——用完沖水就走,別在裡頭談戀愛。」
靚坤愣了一下。
然後笑得前仰後合。
「你這張嘴——」
李晉沒笑。
他看著靚坤。
「東星那邊,吳志偉只是試探。」
「笑面虎嘛。他笑的時候,才是要咬人的時候。」
「這次縮回去了,下次——」
他沒說完。
靚坤站起來。
「下次他來,我接著。」
「不。」
「下次他來,我們一起接著。」
「不過——」
靚坤回頭。
「下次別帶果籃了。」
李晉的聲音很淡。
「果籃是給活人看的。」
「有些人,只配看花圈。」
凌晨三點半。
李晉走出金雀。
飛機等在門口。
「晉哥,坤哥讓我以後跟著你。」
李晉停下腳步。
回頭看他。
「跟著我?」
飛機鄭重點頭。
「對!跟著晉哥!」
李晉上下打量他。
「我一個港大在讀的大學生,上課帶個跟班?」
「教授點名的時候,我舉手,你站門口喊到?」
飛機愣住了。
「不……不是……」
「圖書館自習,我翻書,你站旁邊給我翻頁?」
飛機的臉漲得通紅。
「食堂排隊打飯,我端盤子,你跟後面給我撒蔥花?」
飛機徹底說不出話了。
李晉拍了拍他的肩膀。
語氣溫和極了。
「去十三妹的酒吧。」
「好好做事。」
「等你混出名堂了,再來跟我說跟著我的事。」
飛機咬著牙。
「那我什麼時候算混出名堂?」
李晉轉身往前走。
頭也不回。
「等你不用站在門口喊『到』的時候。」
飛機站在金雀門口。
看著李晉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半根胡蘿蔔。
狠狠咬了一口。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