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4月13日,周六,上午。
金雀夜場辦公室。
李晉推門進去的時候,靚坤正對著帳本皺眉。
「哥。」
「嗯?」
「我有女朋友了。」
靚坤的筆停在半空。
他抬起頭,盯著李晉看了足足五秒。
「你說什麼?!」
「港大中文系的。叫何敏。前天的事。」
靚坤放下筆,往椅背上一靠。
「認真的?」
「認真的。想帶她回家給阿媽看看。」
靚坤沉默了一會兒,臉上沒有平時的嬉笑。
「阿晉。我是洪興的堂主。你是洪興堂主的弟弟。她不在乎?」
「她知道。」
「知道還答應?!」
「知道還答應。」
靚坤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李晉。
「她家裡人也不在乎?她爸是運輸署的公務員——你猜人家查不查你?」
「她爸已經查了。讓她跟我分手。」
靚坤猛地轉過身。
「那你還——」
「她沒分。」
李晉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動作很慢,像在自家客廳。
「哥,你聽過羅斯福嗎?」
靚坤愣了一下。
「誰?」
「富蘭克林·羅斯福。美國人叫他小羅斯福。二戰時跟邱吉爾一起吃飯那個。」
「美國總統?跟我有什麼關係!」
「小羅斯福當總統之前,給洪門做過白紙扇。」
靚坤的眼睛瞪大了。
「美國總統——給洪門當白紙扇?!」
「對。正兒八經的法律顧問,幹了十年。」
李晉端起茶杯,吹了吹茶葉。
「洪門的規矩你知道——反清復明。在美國鬼佬眼裡,洪門就是華人黑社會,是一群拖著辮子的清朝遺民搞的非法組織。但小羅斯福給他們當了十年法律顧問,後來當了總統。美國人追究過嗎?沒有。」
「為什麼?」
「因為洪門嘴上喊反清復明,實際上就是華僑抱團取暖收保護費。他們只反大清,不反美國。鬼佬分得清。」
靚坤慢慢坐下來,點了一根煙。
「關鍵是——小羅斯福是怎麼當上這個白紙扇的?」
「剛拿到律師執照那一年,他接了一單刑事辯護。當事人叫司徒美堂,安良堂的龍頭。」
李晉放下茶杯。
「司徒美堂被美國警方抓了,罪名是組織黑社會。洪門兄弟四處籌錢,湊出來的律師費只夠請一個剛出道的年輕律師。就是這個剛出道的律師,硬生生把司徒美堂從牢里撈了出來。」
「怎麼撈的?!」
「證明安良堂不是黑社會,是僑民互助組織。白紙黑字,條條框框,全寫在法律文書里。後來司徒美堂請他做安良堂的法律顧問,一做就是十年。再後來——這個人當了美國總統。」
靚坤的煙夾在手指間,忘了抽,菸灰掉在桌面上。
李晉的聲音很平穩。
「一個律師,給社團做法律顧問,不影響他當總統。因為在美國人看來,律師給誰辯護是他的職業。職業不涉道德。你給殺人犯辯護,不等於你支持殺人。你給洪門當法律顧問,不等於你加入了黑社會。」
「這是法治社會的底層邏輯。鬼佬把法律程序看得比親爹還重。程序正義——這四個字你聽不懂,但鬼佬的法官聽得懂,鬼佬的律政司聽得懂,鬼佬的港督更聽得懂。」
靚坤沉默了很久。
「所以你是想說——你比我安全?」
「我是守法公民。你是守法公民的哥。」
「鬼佬要是查我,先得過港大校董會那一關。過了校董會,再過我的成績單。成績單全系前三,他們能拿我怎樣?開除?我先起訴校董會程序違法。退學?我明年考港大醫科。吊銷學籍?我申請司法覆核,一路打到倫敦樞密院。」
「我不違法。誰動我就是破壞司法獨立——鬼佬最愛掛在嘴上的詞。他們自己說的,自己不能打自己的臉。至少在公開場合不能。」
他看著靚坤。
「你信不信,我寫篇論文投《明報》,標題就叫《論皇家香江警察選擇性執法的法律邊界》——下周三就能見報。到時候不是O記查我,是律政司查O記!」
靚坤愣了好半天,然後笑出聲來。
「操!你這張嘴——」
「我說的是實話。」
李晉站起來,拍了拍靚坤的肩膀。
「小羅斯福當年在安良堂,安良堂上上下下見了他都得客客氣氣。不是因為他能打——他一個坐輪椅的能打什麼?是因為他是律師。律師動的是筆,筆寫的每一個字,都比你手裡的刀重。」
「為什麼?」
「因為刀只能殺一個人。筆能殺一個體系。」
靚坤抬頭看著他。
「阿晉。你是不是早就想過這些?」
「從我拿到港大錄取通知書那天就在想。」
李晉走到門口,停了一步。
「周末我帶她回家。你到時候少喝酒,別把人家嚇跑了。」
「她爸那邊——你打算怎麼弄?」
李晉頭也沒回。
「她爸何志誠,運輸署牌照科幹了十五年沒升過職。頂頭上司比他晚進署五年,現在是他領導。為什麼?太乾淨。在運輸署這種地方,太乾淨的人升不上去。他心裡不平衡——但不敢說。」
「一個十五年沒升職的公務員,最大的軟肋不是錢,是被認可的感覺。我給他認可,他就給我女兒。」
「你弟什麼時候在正事上掉過鏈子?」
門關上了。
靚坤獨自坐在辦公室里,煙已經燒到了過濾嘴。他把菸頭摁滅,忽然笑了一聲。
「媽的。這小子——比美國總統還精!」
又點了根煙,抽了兩口,拿起電話。
「飛機。」
「坤哥。」
「去港大,悄悄查一下何敏的家庭背景。別驚動任何人。」
「何敏?誰是何——」
「我弟的女朋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晉哥有女朋友了?!」
「你他媽小聲點!」
「是!我這就去查!」
靚坤掛斷電話,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吊扇吱呀吱呀轉著。
他忽然又笑了。
「我弟。比美國總統還精。不過美國總統坐輪椅。我弟開日本車。」
頓了頓。
「這點我弟也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