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海中聽了這話,非但沒惱,反而咧嘴笑了。
那笑容憨得跟個孩子似的,眼睛眯成一條縫,嘴角咧到耳根。
他這人就是這樣,年輕時候官迷心竅,做夢都想當官,後來被三叔教育了一頓,想明白了自己的位置,現在他最大的念想,就是三叔能回來,能讓他再見一面,能讓他站在跟前聽三叔說一句「幹得不錯」。
他想想自己這一輩子,值不值?
值。太值了。
光齊在滬市搞艦船動力,光天在首鋼總醫院當主任,光福在分廠當車間主任,孫子們一個接一個往外冒。
他自己呢?
全國勞模,名滿京華,走到哪兒都有人喊一聲「劉師傅」。
可不管外面的人怎麼喊他,在三叔面前,他永遠都是那個蹲在牆根底下挨皮帶抽的侄子。
路過幾個剛下班的工人,看見劉海中站在胡同口,趕緊停下來打招呼:「哎喲,劉師傅,您擱這兒站著幹啥呢?」
說著就從兜里掏出煙來,抽出一根遞過去。
劉海中接過煙,嘴上說著「哎哎不抽不抽」,手卻已經把煙夾在耳朵上了。
那幾個工人又跟他說了幾句閒話,問「劉師傅您這是等人呢」,
他說「等我三叔呢」,
工人不知道他三叔是誰,但都客氣地點點頭,走了。
不光是工人,路過的幾個婦女也停下來打招呼。
有人認得劉念中,笑著說「念中又長高了」,劉念中嘴甜得很,脆生生地喊了一聲「大姐好」,把人家逗得眉開眼笑。
也有幾個做小買賣的,神神秘秘地湊到劉廣中身邊,從兜里掏出個老物件來,壓低聲音說「小同志您幫我看看這個」,
劉廣中瞥了一眼,翻了個白眼,語氣裡帶著一種少年老成的不耐煩:「嘶,這什麼玩意兒就拿來我看看?滾滾滾,別耽誤我看東西。」
那人被他這一懟,訕訕地笑著走了。
劉海中又看了看表,六點十分了。
他實在等不住了,轉身正要往街口走,這時候傻柱從胡同深處急匆匆地跑出來,跑得氣喘吁吁的,臉上的汗順著下巴往下淌,跑到劉海中面前剎住腳,彎著腰喘了幾口氣,然後直起腰來,聲音又急又亮:
「劉大爺!錯了錯了!三爺爺帶著三奶奶、明中叔,還有我爸他們都到家了!你們等錯方向了!」
劉海中整個人愣住了。
他張著嘴,那雙因為熬夜而布滿血絲的眼睛眨巴了兩下,像在消化這句話。
然後他猛地一拍大腿,胖臉上的肉跟著抖了一下,聲音又急又懊悔:
「哎呀!走錯了!」
他拔腿就要往回跑,跑了半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還蹲在腳邊的劉順利。
劉念中已經笑得蹲在地上了,捂著小肚子,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哈哈哈大哥,你還吹牛,說什么爸爸必須打這兒過,看吧,鬧笑話了吧?你這就是典型的自以為是想當然!笑死我了!」
劉廣中靠在石墩子上沒笑出聲,但那嘴角翹得壓都壓不住,肩膀一抖一抖的,手裡的碎瓷片都差點沒拿穩。
劉海中撓了撓頭,那張胖臉上難得露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紅暈。
他彎腰一把把劉順利從地上撈起來,夾在腋下,喊了一聲「走」,邁開兩條短腿就往胡同里跑。劉順利被他夾在腋下,顛得晃來晃去,也不哭,嘴裡喊了一聲「爺爺慢點」。
劉廣中站起身來,剛要走,劉念中已經兩步跨到他面前了,伸手就去撈他懷裡的劉順利。
劉廣中下意識往旁邊躲了一下,嘴裡喊著「你幹嘛」,
劉念中哪管他那麼多,一把把劉順利從他懷裡搶過來,抱在懷裡顛了顛,沖劉順利做了個鬼臉:
「小順利啊,叫我姑奶奶!不叫我可要揍你了!」
劉順利被她舉著,低頭看著她,含糊不清地喊了一聲「姑奶奶」,聲音又軟又糯。
可以看得出來,這小子平時沒少被他的姑奶奶欺負。
劉念中滿意地點點頭,把他往劉廣中懷裡一塞,頭也不回地追著劉海中的背影跑了,馬尾辮在腦後甩出一道弧線。
劉廣中抱著劉順利,看著妹妹跑遠了的背影,搖了搖頭,臉上那笑容裡帶著點無奈,也帶著點「這丫頭真是被慣壞了」的意思。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劉順利,劉順利正仰著臉看他,咧嘴笑,露出一口小米牙。
劉廣中伸手在他鼻子上颳了一下:「走,三爺帶你回去見太爺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