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巷
四月的京城,槐花開得正盛,一串串白花花地垂在枝頭,香氣濃得有些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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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街是南城最熱鬧的集市,賣菜的、賣布的、耍猴的、算命的,三教九流混在一起,吆喝聲此起彼伏。
臨街的牆角下蹲著幾個等活計的苦力,茶棚里坐著歇腳的腳夫,空氣里瀰漫著汗味、牲口味和油炸果子的香氣。
但今日,這些都不如牆角那個身影惹眼。
那是個小娘子,被一根麻繩拴著手腕,縮在牆根底下。
身上穿了件半舊的素色衣裳,裙擺沾著泥點子,袖口磨出了毛邊…可就是這樣一身寒酸的打扮,也遮不住那張臉。
腰若細柳,眉眼含春,那牙婆扯著嗓子吆喝起來,圍觀的人便密密的擁了上來。
「來來來瞧一瞧!江南來的姑娘,年方十,底子乾淨!二十兩銀子起拍…」
牙婆一張胖臉上油光鋥亮,一邊吆喝一邊拿帕子擦汗。
她做這行二十年,經手的姑娘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可長成這樣的,還真是頭一回碰上。心裡盤算著今日定能賣個好價錢。
寶兒蜷在牆角,麻繩把兩隻細白的手腕勒在一起,磨出一圈紅痕。
她低著頭,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周圍的目光像蒼蠅一樣黏在她身上,趕不走,躲不掉。
她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縮著,像一隻被扔進狼群里的兔子。
阿娘沒了,她已經很乖了,爹爹還是將她賣了。。
她被人牙子塞進馬車,從南邊一路顛簸到京城,路上吐了不知多少回。
她從來沒出過遠門,沒見過這麼多人,沒聽過這麼吵的聲音。這京城的街寬得讓人心慌,人多得讓人害怕,沒有一張臉是她認識的。
眼淚又開始在眼眶裡打轉,她使勁忍著,把嘴唇咬得發白。
她不敢哭。
阿娘說過,出了門就不能哭,越哭越被人欺負。
可是阿娘不在了,她想阿娘想得心口發疼,疼得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我說諸位,別光看啊!」
牙婆等得不耐煩了,伸手一把抓住禾娘的下巴,把她的臉往上扳。
「要看就看清楚!這眉眼,這鼻子,這皮膚這胸 ,不是我吹,整個京城也找不出幾個來!」
她手中的小娘子被迫仰起臉。
午後的陽光直直地打在她臉上,將她一張臉照得清清楚楚。
那一瞬間,整條街的聲音都低了下去。
那是一張讓人移不開眼的臉。眉不用畫,自然綿延如遠山含黛,濃淡得宜,襯得額間一點碎發都有了幾分畫意。
一雙杏眼又清又潤,眼波流轉間像三月的春水化了冰,含著淺淺的水光,看人的時候仿佛有千言萬語,卻不言不語。
眼尾天然微挑,不是刻意勾人的那種,卻偏偏生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綿軟春意,讓人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第二眼……怕自己生出什麼不該有的念頭。
鼻樑秀挺,唇色嫣然,唇珠微微嘟起,像三月枝頭初綻的桃花苞,沾著晨露,等人來采。
她就像是從江南的煙雨里撈出來的一捧水,清透、柔軟,帶著一種渾然天成的嬌怯。
讓人只看一眼,心裡便無端生出一種想護著她的衝動……想替她擋了這滿街的目光,想把她從這泥潭裡拉出來,想讓她不要再用那種濕漉漉的眼神看人了。
圍觀的人群里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陣更響的騷動。
「這模樣……嘖嘖。」
「好是好,就是命不好,落到這種地方。」
「二十兩?倒也不算貴……」
牙婆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越發來了精神,嗓門又拔高了幾分:「各位客官,走過路過不要錯過!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
那小娘子被她掐著下巴,仰著臉,眼淚在眼眶裡滾來滾去,終於沒忍住,啪嗒一下掉了下來。
那滴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顆碎掉的露珠。
淚痕划過那張臉,非但沒有減損半分顏色,反而更添了幾分楚楚可憐。
那雙本就含著一汪春水的杏眼被淚光一襯,更是霧蒙蒙水盈盈的,看一眼就覺得心口被人攥了一把。
寶兒透過淚眼往街上看去,看到的全是一張張陌生的臉,有的在笑,有的在打量,有的在跟牙婆討價還價。
沒有人會救她。
她也知道不會有人救她。
可是她好害怕,怕得渾身發抖,怕得想把自己縮進牆縫裡去。
就在這時候,街那頭忽然安靜了一瞬。
那安靜像一陣風吹過水麵,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
牙婆的吆喝聲停了,圍觀的人群自動往兩邊讓出一條路來,連茶棚里嗑瓜子的閒漢都站了起來。
然後她聽見了腳步聲。
靴底踏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不緊不慢。
那聲音穿過人群,穿過滿街的吆喝和嘈雜,清清楚楚地傳進她的耳朵里。
一雙黑色的官靴停在了她面前。
靴面上繡著暗紋,靴底沾了幾瓣碾碎的槐花。緋色的官袍下擺被風吹得微微翻動,在她低垂的視線里晃了一下。
「大理寺辦案,閒雜人等讓開。」
一個年輕侍衛的聲音,乾脆利落。圍觀的人群呼啦一下散了大半,只剩下幾個膽大的還遠遠站著張望。
牙婆臉色變了變,趕緊堆起笑臉,鬆開掐著小娘子下巴的手,福了一福:「官爺辦案,民婦這就走,這就走。」
說著就去扯禾娘胳膊上的繩子,想把她拽起來帶走。
寶兒抬起頭。
淚眼模糊里,她看見了那個人。
滿街的喧囂忽然就遠了。
那人站在槐花影里,緋色官袍加身,長身玉立。
一張臉精緻近妖。
是個官爺,能救她嗎?
她看著他,眼淚無聲地滑過臉頰,從下巴墜落,啪嗒一聲落在她膝頭的麻繩上。
那雙杏眼裡的水光太重了,重到像是一整個春天的雨都蓄在裡面,一碰就要傾瀉而出。她就那樣仰著臉,用那雙濕漉漉的眼睛望著他,像是在望著最後一根稻草。
裴辭的腳步驟然頓住了。
他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
那雙杏眼正對著他,淚光盈盈,像是會說話。分明沒有發出一絲聲音,他卻覺得有人在他心口最軟的地方狠狠地掐了一把。
好漂亮的小娘子…
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無意識地蜷了一下,拇指在食指側面輕輕摩挲了一下,又一下。
那是他握筆的手,審過無數案卷的手,簽過無數判決的手。
此刻卻微微發癢,想抬起來,想替她把臉上的淚擦掉。
他攥緊了手。
「多少錢?」
牙婆也愣了一下。
她本來以為這官爺是來辦案的,誰想到忽然問起價錢來。
她眼珠轉了轉,臉上堆出一個諂媚的笑:「這位大人,二十兩起 …」
話還沒說完,一錠銀子已經落在了她腳邊。
白花花的二十兩官銀,砸在青石板上一聲脆響,骨碌碌滾了半圈,正好滾到牙婆的鞋尖上。
「還她自由身。」
裴辭收回手,袖袍垂落,遮住了那隻方才蜷了又蜷的手指。
他沒有再看地上的人一眼,轉過身,準備接著去辦案。
「子宵,走。」
牙婆手忙腳亂地彎腰去撿銀子,臉上的橫肉擠成一團,既想賠笑又壓不住肉疼。
二十兩就賣,比剛剛喊價還少了五兩,可面前這位是大理寺的官爺,她連討價還價的話都不敢多說半個字。
就在這時候,人群里忽然擠出來一個人。
那是個年輕男人,穿了一身張揚的寶藍色衣袍,腰間掛著玉佩,眉目風流俊俏,嘴角噙著笑。
他一邊往外擠一邊揚聲喊道:「等等!三十兩!我出三十兩!」
人群又是一陣騷動。
那人擠出人群,拍了拍衣袍上沾的槐花瓣,笑嘻嘻地朝那牙婆揚了揚下巴:「三十兩,這姑娘我要了。」
他話音剛落,忽然看見了站在幾步之外那人的臉,笑容瞬間凝在了臉上。
「裴弟?」
他的目光在那張冷若冰霜的臉上轉了轉,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禾娘,再看了看牙婆手裡的銀子,忽然明白過來了什麼,哈哈笑了起來。
「你怎麼在這兒?這不是大理寺的裴少卿嗎?跑到南城集市上來買姑娘?這可不像你平日的作風啊……」
裴辭轉過身來。
他看著顧宴,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顧兄。」
只叫了一聲,沒有多餘的話。但子宵注意到,他家大人轉過身來的時候,腳步往旁邊移了半寸……那半寸恰好擋住了跪在地上的禾娘。
顧宴卻沒注意到這些。
他幾步走過來,熱絡地去拍裴辭的肩膀:「我還以為認錯人了呢!你說你一個大理寺少卿,跑到這地方來做什麼?辦案?辦案怎麼還買起人來了?」
裴辭沒有回答。
顧宴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落在禾娘身上,饒有興致地打量了一番:「不過話說回來,裴弟你眼光倒是好。這姑娘……」
他的話沒說完,因為他忽然發現,那雙哭紅的杏眼正怯怯地往裴辭身後躲,像是在找什麼庇護。
她誰都不看,就只看著裴辭。
顧宴的笑容微微變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他攤了攤手:「罷了罷了,既然是裴弟看中的人,我就不跟你搶了。」
裴辭挑了挑眉。
那一聲「嗯」從鼻腔里懶懶地逸出來,尾音微微上挑,似笑非笑。
桃花眼裡映著細碎的日光,眼尾那點上挑的弧度被這似笑非笑的神情一襯,愈發顯得勾人…分明是冷的,卻偏偏讓人挪不開眼。
「承讓。」
他吐出這兩個字,轉身便走。子宵緊跟在身後,緋色官袍在槐花影里一晃,眼看就要走出人群。
兩步。
三步。
他忽然停了下來。
沒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露出半邊精緻如玉的側臉輪廓。
春日的陽光從槐花縫隙里漏下來,在他冷白的皮膚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
「跟上。」
聲音不大,落在滿街的嘈雜里,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蘇寶的耳朵。
寶兒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子宵已經上前一步,彎腰解了她手腕上的麻繩。
粗糲的繩子落地,她被捆了太久,踉蹌著站起來,雙腿又麻又軟,像踩在棉花上。
她不敢喊疼,也不敢耽擱,小跑著跟上去。
被人買了了,好在……買她的是個漂亮公子…
這一趟差事辦完,天色已近黃昏。
裴辭從城南的案發現場出來,翻身上馬,走出半條街才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身後多了一個人。
他勒住馬,回頭。
那小娘子就跟在他馬後三步遠的地方,裙擺上沾滿了塵土,鼻尖上沁著細密的汗珠,幾縷碎發被風吹得貼在臉頰上。
走了這麼遠的路,她一聲都沒吭,像一隻被人撿回來的小貓,安安靜靜地跟在後面,連喘息都不敢太大聲。
裴辭抬手揉了揉眉心。
忘了。
他忘了今日在集市上,自己花了二十兩銀子,買了個人。
他翻身下馬,走到她面前。
她比他矮了一個頭還多,低著頭不敢看他,兩隻手絞著裙擺,手腕上那一圈被麻繩勒出的紅痕還赫然在目。
夕陽的餘暉照在她身上,把她冷白的皮膚染成了暖色,睫毛在眼瞼上投下兩小片扇形的陰影。
他本想說……你走吧,不用跟著我了。
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兩個字。
「名字?」
寶兒愣了一下,抬起頭來。那雙杏眼裡的水光又開始泛上來,淚珠在眼眶裡滾了滾,被她拼命忍住。
她張了張嘴,聲音又輕又啞,像一片被風揉皺的槐花瓣。
「我……我沒有名字。」
這話一半是真的,一半是假的。阿娘從前在家都喚她寶兒,說等再大些,正正經經給她取個名字。
從前那個被阿娘摟在懷裡叫寶兒的小姑娘已經跟著阿娘一起死了,現在站在這裡的,是一件被人買走的物件。
物件是不需要有自己的名字的。
她咬了咬嘴唇,膝蓋一軟,跪了下去。仰著臉看他,淚水在眼眶裡打著轉,卻使勁忍著不讓它掉下來。
那副模樣又乖又可憐,像一隻被雨淋透了的雀兒,瑟瑟發抖地縮在人掌心裡,等著人來決定她的生死。
「還請郎君賜名。」
那聲「郎君」從她嘴裡叫出來,又軟又糯,尾音微微上挑,像一隻毛茸茸的小爪子在他心尖上輕輕撓了一下。
裴辭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蜷。
他低頭看著她……看著那張仰起來的臉上欲墜不墜的淚珠,看著她咬得發白的唇,看著她跪在地上的膝蓋,看著她手腕上那圈紅痕。
整條街的槐花都在往下落,有一瓣落在她的頭髮上,她沒有去拂,只是那樣仰著臉,用那雙濕漉漉的杏眼望著他。
怎的……生的這般嬌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