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推開廚房門時，鍋里的水剛好沸起來。
白霧從鍋沿升上去，帶著糯米粉和芝麻的香氣，繞過灶台，鑽進院子，又從酸菜缸旁邊飄了過去。
火神將守在缸邊，身上套著一件紅色棉襖，手裡捏著一根木柴。
他看著鍋里的水，又看了看遠處北方那幾顆冷藍色星辰。
「火候夠了嗎？」
「水開了就下。」
「水開了會不會把湯圓燒壞？」
「你以前燒過湯圓？」
「沒有。」
「那你問什麼？」
火神將想了想，把木柴塞進灶膛。
「我只是覺得，帝君做的東西，應該比開天更複雜。」
林凡回頭看了他一眼。
「湯圓這東西不複雜，最難的是別煮破，破了就成糊糊，糊糊也能吃，就是賣相差。」
「賣相是什麼？」
「就是讓人看著想吃。」
火神將認真點頭。
他覺得這句話很有道理，回頭便把酸菜缸旁邊的四大神將都喊來，準備討論湯圓的賣相。
林凡沒管他們。
今天是大夏曆三〇二五年初一，潛龍苑裡的人比往常起得晚。
林清漪穿著一身淺青色棉衣，抱著一摞碗從屋裡出來。
她昨晚守歲守到子時，早上卻第一個醒來，洗漱完便來廚房幫忙。
「爹，芝麻餡包多少？」
「每人六個，多包二十個備用。」
「為什麼是六個？」
「六六大順。」
「那我吃八個。」
「你不順？」
林清漪抱著碗笑了笑。
「我還想更順一點。」
林凡把揉好的麵團切成小塊，手指一搓，便搓出大小相同的圓球。
方小年在旁邊看得認真。
他現在已經學會了切菜，學會了控火，也能獨自做出一桌家常菜，可包湯圓仍然不算熟練。
手上力氣稍大，皮就破。
力氣小了，餡料又包不嚴。
林凡看他連續包壞三個，便把第四個拿過來。
「你別想著把餡塞進去。」
「那該怎麼做？」
「讓麵皮自己把餡包住。」
方小年看著林凡的手。
一塊麵皮在兩根手指間轉了半圈，芝麻餡被推到正中，邊緣合攏，最後成了一顆圓潤潔白的湯圓。
動作快得看不清。
方小年卻不敢眨眼。
他發現林凡每次轉動麵皮，力量都不一樣。
拇指壓下去的時候只用了一點力，食指托住底部時又換了方向，最後合口的那一瞬，四周受力竟然完全相同。
這已經不是包湯圓。
這是把一團面揉成了一個完整的世界。
「看明白了嗎？」
「看明白了一點。」
「那就繼續。」
方小年重新拿起麵皮。
這一次，他沒有急著把餡塞進去，而是先感受麵皮的軟硬，再慢慢推著芝麻餡往中間走。
第一顆仍然有點扁。
第二顆裂了一道口。
第三顆終於成形。
方小年盯著那顆湯圓看了片刻，把它放進竹篾里。
林凡瞥了一眼。
「不錯，能煮。」
就兩個字，方小年卻把背挺直了。
灶台前的神帝聽到這句話，手裡的木勺停了一下。
他曾經是太古神庭之主，統御萬界，神庭眾生見他如見天日。
如今，他負責煮水。
前幾日他煮餃子時，因水溫沒有控制好，四百個餃子破了三百九十七個。
林凡沒有責罰他，只讓他連續吃了三天破皮餃子。
神帝到現在都記得那種皮軟餡散的痛苦。
所以今天，他格外謹慎。
鍋中水剛冒出細泡，他便往灶膛里添了一小截木柴。
天裂看見了，伸手把木柴抽出來。
「水還沒開。」
「差一點就開了。」
「差一點不能下鍋。」
神帝臉色發沉。
「你如今只是燒火的。」
天裂抬起眼皮。
「你如今也是煮水的。」
兩位曾經站在宇宙頂端的存在對視片刻，各自轉過頭去。
林凡聽見動靜，拿著漏勺走過來。
「過年第一天，別吵。」
神帝低頭攪水。
天裂繼續燒火。
兩人都不說話了。
湯圓下鍋後，白色的小糰子沉入鍋底。
林凡用勺背輕輕推了一圈，鍋中的水便形成穩定的旋渦。
湯圓跟著水流轉動，卻沒有碰撞。
芝麻餡的湯圓先煮好，花生餡的隨後下鍋。
蘇清歌蹲在灶台旁，聞著香味，手指一點點往鍋邊挪。
林凡沒回頭。
「你再往前半步，今天吃十個沒餡的。」
蘇清歌把手收回去。
「爹，我只是看看。」
「看也不能伸手。」
「我沒伸手。」
「你手指已經碰到勺柄了。」
蘇清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悄悄把手背到身後。
林清漪忍不住笑出聲。
外面傳來腳步。
雲瀾披著白色狐裘走進院子，發梢還沾著晨霜。
她今日沒有穿帝袍，只穿了一身暗紅長裙，手裡拎著一個木盒。
「宮裡送來的年禮。」
「又送什麼？」
「南境新收的靈米，還有百味巷王屠戶送來的臘肉。」
「王屠戶也送？」
「他說帝君去年買肉從不壓價，過年得回個禮。」
林凡把第一碗湯圓盛出來。
「那晚上做臘肉炒飯。」
雲瀾接過碗，喝了一口湯。
甜香順著喉嚨落下去，她臉上的疲倦才鬆開。
大夏的皇宮很大。
可她在宮裡吃飯，總有幾百雙眼睛盯著。
有人盯著她吃了幾口，有人盯著她先夾了哪道菜，還有人等著從她的神情里猜測下一道政令。
在潛龍苑裡，沒有人關心女帝吃飯時是否端莊。
蘇清歌只關心她碗裡的湯圓會不會多一個。
「雲姨，你吃不完的話，我可以幫你。」
「我吃得完。」
「你已經吃兩個了。」
「所以更不能浪費。」
「我不嫌棄。」
林凡夾了一顆湯圓塞進蘇清歌碗裡。
「吃自己的。」
蘇清歌咬了一口，芝麻餡燙得她縮了縮脖子。
林清漪趕緊給她倒茶。
院子裡漸漸熱鬧起來。
戰無雙端著碗站在門邊，一邊吃湯圓，一邊看向北方。
那幾顆藍色星辰在白晝里依舊清晰。
其中最大的一顆，已經比昨夜亮了許多。
李青天也看見了。
他的手搭在老刀上，刀身里的古字傳出一陣極輕的震動。
「帝君。」
「怎麼了？」
「北邊那幾顆星，昨夜還沒有這麼大。」
林凡抬頭看了一眼。
他對星辰沒什麼研究。
在大荒生活時，他只知道天上亮的地方通常是晴天，亮得發白的地方通常會下雪。
可今天，那幾顆藍星給他的感覺不太好。
不是危險。
更像是有人站在很遠的地方，盯著他家院子看。
「是不是有人在放孔明燈？」
「孔明燈能放到天上？」
「那就不是孔明燈。」
林凡低頭喝湯。
「吃飯，等吃完再說。」
李青天沒有再問。
老刀卻在鞘中發出一聲輕鳴。
這一次，林凡聽見了。
聲音很小，像鐵片被指甲刮過。
他看向戰無雙腰間的刀。
「它餓了？」
戰無雙怔了一下。
「古衍前輩說，它感應到了同源之物。」
「什麼東西？」
「開天遺痕，或者更早以前的東西。」
林凡想了想。
「能吃嗎？」
戰無雙沒答上來。
林清漪在旁邊開口。
「爹，古衍前輩說的東西，應該不是食材。」
「那就算了。」
林凡低頭把碗裡的湯圓吃完。
院牆外，北方天穹的冷藍光芒忽然暗了一下。
下一刻，一道蒼老的聲音越過萬里山河，落進潛龍苑。
「初始之人，歸還你的骨與血。」
聲音不大。
卻讓院中的每一口碗都輕輕震動。
四大神將同時抬頭。
天裂手裡的柴火斷成兩截。
神帝放下木勺，身上的舊日氣息本能地翻湧起來。
林清漪從椅子上站起，眼底那道守道真意已經凝成一層青光。
林凡看著鍋里剩下的四顆湯圓。
湯圓表面被震出一道小裂口。
芝麻餡流了出來。
林凡沉默片刻。
「誰把我的湯圓震破了？」
天空沒有回答。
北方那幾顆藍星逐一睜開。
宛若一雙雙冷漠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