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青在丁組的第三天。
她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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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條腿從膝蓋以下完全沒有知覺,胳膊抬到一半就開始抖,手掌心磨出來的水泡破了又長、長了又破,最後在老繭上面疊了一層薄薄的新皮。
三百斤的鐵甲壓在身上就像一座小山。
負重跑的時候她的呼吸聲大得連隔壁訓練場都能聽到。
搬石頭搬到後面幾組的時候,她的腰已經直不起來了,只能彎著身子一點一點地把石頭往前挪。
對練更慘。
韓青陽確實控制了力量,但即便如此,一個凝真境巔峰的肉身和一個氣海境七重的肉身之間的差距仍然是能用肉眼看到的。
每次拳頭碰上去,柳青青都覺得自己是在用胳膊撞城牆。
三天下來,她身上沒有一塊地方是不疼的。
但她沒有叫過一聲苦。
也沒有請過一次假。
每天辰時準時出現在訓練場。
比韓青陽到得晚一刻鐘,比趙小石到得早兩刻鐘。
趙小石挺佩服她的。
雖然他也很努力,但柳青青身上那種近乎固執的韌勁讓他覺得自己還差得遠。
第三天下午對練結束之後,柳青青癱在砂石地面上,看著天空發呆。
帝都的天空比青柳星的藍。
藍得很透,像一塊洗乾淨的綢子。
有幾朵白雲懶懶地飄著。
她想起了在青柳星巡捕隊的日子。
每天巡街、出勤、處理小偷小摸和鄰里糾紛。
偶爾去城外趕一趕低階妖獸。
工資不高,但夠花。
同事關係還行。
日子過得平淡但安穩。
如果不是那次舊日污染來襲,她可能會在青柳星當一輩子巡捕。
升不了太高的職位。
也不會有太大的出息。
但活得安穩。
一切都是那場災難改變的。
一百六十萬人被困在凍原上。
她拼了命地跑前跑後。
背著老太太走了最後那段路的時候,她的腿已經完全沒有力氣了,全靠意志在撐。
然後她抬頭看到了天上。
一隻手按住了暴風雪。
那一刻她覺得世界上的一切規則都被打破了。
一個人,可以強到這種地步。
一個穿著圍裙的人,可以用純粹的力量改變一百六十萬人的命運。
那一刻她做了決定。
留下來。
變強。
不是為了成為那個人。
她知道自己永遠不可能達到那種高度。
但至少,在下一次災難來臨的時候,她不要再只能在隊伍最後面跑。
她要站在前面。
擋在那些跑不動的人前面。
「在想什麼?」
趙小石遞過來一壺水。
柳青青接過來喝了一口。
「沒想什麼。就是在想。」
「想什麼?」
「想我為什麼要來這裡。」
趙小石在她旁邊坐下。
「我也想過。」
「你想出來了嗎?」
「想出來了。」
「什麼結論?」
「因為我爺爺。」
柳青青看了他一眼。
趙小石盤著腿坐著,兩隻手搭在膝蓋上。
十五歲的少年,皮膚被砂石訓練場磨得粗糙了一些。
「我爺爺在清溪鎮當了一輩子鎮長。其實清溪鎮很小,幾百戶人家,鎮長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官。但我爺爺幹了二十年。」
「那個碧眼蟾王占了清溪河之後,鎮上的水源斷了。紅薯種不了。百姓沒有收入。年輕人都走了。只剩下老人和孩子。」
「我爺爺一個人扛了兩年。天天去求上面派人來除妖。求了幾十次,沒人管。」
「後來林叔來了。一顆石頭就把那個蟾王打跑了。」
「我爺爺那天哭了。他平時不哭的。」
趙小石低著頭。
「我來這裡不是為了自己。是為了以後清溪鎮再出事的時候,我能自己解決。不用等別人來救。」
柳青青看著他。
「你真的才十五?」
「嗯。」
「你這個年紀想法挺多的。」
趙小石不好意思地笑了。
「可能是因為從小跟爺爺長大的。爺爺話比較多。」
柳青青也笑了一下。
第一次。
來丁組三天以來第一次笑。
兩個人坐在搓衣板一樣的訓練場上,喝著水,看著天上的白雲。
沒有說什麼大道理。
也沒有互相打氣。
就是坐著。
安安靜靜地坐著。
有時候不用說什麼,光是知道旁邊有個人也在咬牙堅持,就夠了。
黃昏時分。
訓練場上響起了一陣腳步聲。
韓青陽從器械房出來,看到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林凡。
提著一個大號保溫桶。
身後跟著小龍女,背上馱著一個竹筐,筐里裝著碗筷。
「林教授?」韓青陽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您怎麼來了?」
「給你們送飯來了。」林凡把保溫桶放在訓練場邊的石墩上,掀開蓋子。
一股熱氣湧出來。
混著面香、蔥香和一絲若有若無的肉香。
陽春麵。
再普通不過的陽春麵。
清湯底子,麵條是手擀的,上面漂著幾根翠綠的蔥花和兩片薄薄的白肉。
看起來簡簡單單,沒什麼稀奇。
但那個味道。
韓青陽猛吸了一口氣。
鼻腔里灌滿了一種說不出來的溫暖感。
不是那種高階靈材的濃烈香氣。
是一種很淡、很柔和、但一旦聞到就會從鼻子一路暖到胃裡的味道。
像冬夜裡的熱水。
像雨天窗戶上的霧氣。
像母親在灶台前端出來的第一碗湯。
「趕緊吃。熱的。」林凡開始盛面。
一碗一碗地盛。
手法穩當,每碗的面量差不多,湯頭不多不少剛好沒過麵條。
小龍女負責分碗筷。
丁組的人很快聚了過來。
韓青陽、趙小石,還有其他幾個組員。
柳青青最後一個過來。
她不太確定自己這個新人有沒有資格蹭飯。
林凡看了她一眼。
「你是新來的?」
「是。柳青青。氣海境七重。」
「吃麵嗎?」
「……可以嗎?」
「有什麼不可以的。」
林凡盛了一碗遞給她。
碗不大,是最普通的粗瓷碗。
麵條在碗裡盤成一團,湯清見底,蔥花一片一片地漂在面上。
柳青青端著碗,有些發愣。
她認出了眼前這個人。
穿著圍裙。
提著保溫桶。
和那天在安置點給難民盛湯的人一模一樣。
帝君。
大夏帝君。
親自來武院給學生送麵條。
用最普通的粗瓷碗。
盛最普通的陽春麵。
「愣著幹嘛?面涼了不好吃。」林凡催促了一聲。
柳青青回過神來。
低頭吃了一口。
麵條入口。
柔韌。
這個柔韌不是那種靈材的靈力加成,而是手擀麵特有的筋道感。
麵粉的品質很好,揉得充分,擀得薄厚均勻,切面的刀工也很講究,每一根麵條的粗細幾乎完全一致。
湯頭清而不寡。
應該是用豬骨吊了很長時間的底湯,撇去了浮油只留清湯。
鹹度適中,鮮味綿長。
蔥花是最後撒的,還保持著翠綠和脆爽。
白肉片是豬裡脊。
切得極薄。
泡在熱湯里剛好斷生,嫩得入口即化。
一碗下去。
柳青青覺得從胃到四肢,那股連續三天訓練積累的酸痛和疲憊,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揉開了。
不是消失。
是舒緩。
骨頭接縫處那種隱隱的脹痛感鬆了。
肌肉纖維里撕裂的微小傷口在緩慢地癒合。
氣血在加速流動。
經脈里的真氣比平時通暢了兩成。
她端著碗,抬起頭看了林凡一眼。
林凡正蹲在石墩旁邊也在吃麵。
吃得很香。
呼嚕呼嚕的。
一點帝君的架子都沒有。
小龍女蹲在他腳邊,面前放著一個比她腦袋還大的碗,裡面的面堆成了小山。
她吃得比林凡還快。
「林教授。」韓青陽吃完了一碗,端著空碗過來,「還有嗎?」
「有。自己盛。」
「謝謝教授!」
韓青陽自己揭開保溫桶的蓋子,盛了滿滿一碗。
趙小石也過來續了一碗。
「林叔,這面真好吃。」
「那是。手擀的。揉了半個時辰的麵團。」
「比我爺爺做的面還好吃。」
「你爺爺做面用的什麼麵粉?」
「就普通的小麥粉。我們清溪鎮產量不高,麵粉也一般。」
「回頭讓趙無涯給清溪鎮撥一批高產靈氣麥種。你爺爺用好麵粉做出來的面不一定比我差。」
趙小石的眼睛亮了。
「真的?」
「嗯。等秋天我去學粉條的時候順便帶過去。」
林凡吃完面,把碗放下。
「對了。」
他看向柳青青。
「你之前在青柳星是做什麼的?」
「巡捕。」
「巡捕啊。難怪身手底子不錯。」
「不算好。和武院的學生比差遠了。」
「慢慢來。」
林凡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力氣這東西,每天長一點就行。不用和別人比,跟昨天的自己比就夠了。」
柳青青握著碗的手緊了緊。
這句話。
韓青陽跟她說過一次。
說是林教授的原話。
現在她親耳聽到了。
從本人嘴裡說出來的。
語氣很隨意。
就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
但這句話落在她心裡,比任何功法秘籍都沉。
「新人負責洗碗。」林凡指了指空碗,「洗完了放到竹筐里,明天我讓人來收。」
「好。」
柳青青站起來,開始一個一個地收碗。
趙小石想幫忙,被她攔了。
「規矩是新人洗。我來。」
她端著一摞碗去訓練場旁邊的水池子洗。
水是山泉水,涼得扎手。
但碗洗得很乾淨。
每隻碗都里里外外沖了三遍。
洗完了整整齊齊地碼在竹筐里。
林凡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碗碼得很整齊。
大碗在下面,小碗在上面。
筷子單獨放在一邊,頭朝一個方向。
有條理。
幹活利索。
和那個在凍原上跑前跑後的身影重合了。
林凡沒說什麼。
帶著小龍女走了。
小龍女在他肩膀上打了個飽嗝。
「面好吃。」
「嗯。」
「明天還來嗎?」
「看情況。明天得先把酸菜缸翻一下,頭缸的酸菜快到火候了。」
「那後天呢?」
「後天做什麼呢……包餃子吧。豬肉白菜餡的。」
「好吃好吃好吃。」
「你換個詞行不行。」
「超級好吃。」
「……」
林凡嘆了口氣。
算了。
帶著小龍女慢悠悠地走在回潛龍苑的路上。
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一大一小,一前一後。
影子在青石板路面上晃蕩著。
很安靜。
很日常。
好像什麼大事都沒有發生過。
好像這個世界上沒有舊日污染,沒有歸墟之淵,沒有那扇正在被緩慢推開的門。
只有一碗陽春麵。
和吃完面之後回家的路。